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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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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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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很长,长到陆久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两侧是万丈深渊,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光点在闪烁。那些光点比上面几层更加密集,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 体内那两股新生的力量还在缓缓流转。黑色的冰冷刺骨,血红的灼热狂暴,它们在十二道力量的缝隙中游走,既不融合也不排斥,只是存在着。像两头被暂时驯服的凶兽,蛰伏在黑暗中,等待下一次暴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在幻境中突破的境界是真实的,在幻境中斩断的手臂也是真实的——殷无邪的幻影被他重创,最底层的真身一定也受到了影响。 阶梯尽头是一道门。那道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的黑色石板。它嵌在岩壁中,严丝合缝,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 陆久伸出手,按在门上。 掌心触及的瞬间,门缝中透出一线光芒。不是黑色,不是血色,而是白色。纯粹的、刺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色。 门开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视线恢复时,陆久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尽的白色。那白色不是光,不是雾,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白”这个概念本身,凝聚成了这片空间。 空间中央,有一个人。 那人盘膝坐在虚空中,一身白袍,长发如雪。他闭着眼,一动不动,面容苍老而平静,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边缘光滑如镜,透过它能看到身后的白色。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只是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挖走了一块。 圣躯。 这就是圣躯。 但陆久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具躯体上。他盯着那个人——那个盘膝坐在圣躯旁边的人。 那人一身黑衣,与这片白色空间格格不入。他背对着陆久,只能看到一头漆黑的长发垂到腰际。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平淡,没有之前幻影的狂傲,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陆久没有说话。 那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和幻影中白羽的脸完全不同。这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不是血红色,而是纯黑色的。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看着陆久,目光平静。 “我叫殷无邪。”他说,“这是真正的我。” 陆久盯着他。 “白羽呢?” 殷无邪沉默了一秒。 “还在。”他说,“在我体内。睡了五千年。” 陆久没有说话。 殷无邪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五千年吗?” 陆久摇头。 殷无邪抬起手,指着那具圣躯。 “因为他。”他说,“这具圣躯,是我为自己准备的。但五千年前,我把它封在这里,再也没有碰过。” 他收回手,看着陆久。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久没有说话。 殷无邪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和幻影中的狂傲完全不同。 “因为我在等你。”他说,“等你的前世回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场战争,我为什么要背叛吗?” 陆久依旧没有说话。 殷无邪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道"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殷无邪一字一句说:“复活一个人。”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光芒中,隐隐能看到一个女子的轮廓——长发如瀑,面容模糊,但那股气息,让陆久体内的火种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叫殷若雪。”殷无邪说,“我的妹妹。"神"消失之后,她替我挡了一劫,魂飞魄散。” 他握紧拳头,光芒消散。 “"道"说,只要我帮它,它就帮我复活她。” 他看着陆久: “我等了五千年。它骗了我五千年。” 陆久沉默。 殷无邪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知道它为什么不帮我吗?” 陆久摇头。 殷无邪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因为复活一个人,需要"神"的力量。而"神"的力量,在你体内。” 他指着陆久的胸口。 “在你那颗火种里。” 白色空间陷入死寂。 陆久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火种在跳动,温暖而稳定。它一直在那里,从悬崖上的石佩裂开那一刻起,就在那里。 “所以,”他抬起头,“你想取走火种?” 殷无邪摇头。 “不。”他说,“我想让你帮我。” 陆久愣住了。 殷无邪看着他,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恳求。 “五千年了。”他说,“我守在这里,守着这具圣躯,守着这片空间,就是为了等一个人。一个能帮我的人。” 他向前一步,站在陆久面前。 “你体内有"神"的火种,有十二道本源,有时空之印。你是唯一有可能复活她的人。” 他盯着陆久的眼睛: “帮我。” 陆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当年附身白羽,杀月清影,拉拢玄天霄,勾结王家——这些,都是你做的?” 殷无邪点头。 “是。” “为什么?” 殷无邪沉默了一秒。 “因为"道"要他们死。”他说,“我不杀他们,"道"就会杀我妹妹。我别无选择。” 他看着陆久: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帮我。” 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这具圣躯,归你。我在这里守了五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抬起头,看着陆久: “用你的火种,复活她。然后,我的命,归你。” 白色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久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人。这个背叛者,这个杀了他前世队友的人,这个害死月清影的人,这个等了五千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起来。”他说。 殷无邪抬起头。 陆久看着他。 “复活她,需要什么?” 殷无邪的嘴角缓缓上扬。 那个弧度,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压抑了五千年的疯狂。陆久看到了那个笑容,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从殷无邪跪着的膝盖中迸发而出,不是手,不是武器,而是某种更隐蔽、更致命的东西——一道黑色的锋刃,从地面无声无息地升起,从陆久脚下贯穿而上。 从脚底,到小腿,到膝盖,到大腿,到腹部,到胸口。 最后,从心脏的位置,穿出。 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十二道力量来不及护主。快到火种甚至来不及跳动。快到他的意识还在思考“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道锋刃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 陆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一截黑色的锋刃从背后穿入,从前胸穿出,刃尖上滴着他的血。暗红色的,温热的,在白色空间中显得格外刺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些话,连同那些血,一起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发软。膝盖弯曲,小腿颤抖,整个人向前倾去。他看到了殷无邪站起身,低头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压抑了五千年终于释放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连一个恶人的话都敢听。”殷无邪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响,“你也难怪发挥不了你体内全部力量。原来是你太善良了!” 陆久摔在地上。脸朝下,砸在白色的虚空中,没有声音。他的血从胸口那个洞流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色。暗红色的,一点一点,像是白色画布上绽放的花。 殷无邪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五千年的等待,五千年的隐忍,五千年的虚与委蛇——你以为我是真的求你?你以为我是真的悔过?你以为我是真的想让你复活我妹妹?”他蹲下身,一把抓住陆久的头发,将他的脸从血泊中提起来。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漆黑的,空洞的,像是两颗熄灭的星辰。 殷无邪盯着那双眼睛,笑容更加灿烂。“你死了,你的力量就归我妹妹所有了!”他松开手,陆久的头重重摔回血泊中。 殷无邪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狂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对准陆久胸口的那个窟窿。 “出来。”他说。 火种动了。那颗在陆久心脏位置跳动了无数次的金色光球,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从他胸口的窟窿中浮出。它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在殷无邪掌心上方悬浮着,微微跳动,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反抗。 殷无邪看着那颗火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五千年前,我就想要你了。” 他将火种托到一旁,让它悬浮在半空。然后他再次伸出手,对准陆久的身体。 十二道光芒,从陆久体内涌出。殁锋的锋锐、破序的混乱、黯噬的侵蚀、焚溟的灼热、序诡的精密、天律的调和、基石的厚重、真实的沉凝、天愈的生机、混沌的本源、灵鹿的柔和、神凤的炽烈、玄龙的冰冷。十三道,不,加上火种,是十四道。还有那两股新生的力量——黑色的冰冷刺骨,血红的灼热狂暴——它们也跟着涌出,悬浮在殷无邪周围。 十四道光芒,十四种力量,将白色空间照得五彩斑斓。殷无邪张开双臂,仰头望着那些光芒,眼中满是陶醉。 “十四道。”他喃喃道,“比"神"还多两道。你果然是天选之人。可惜,你太善良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那个少年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一个窟窿,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空洞一片,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容器。 殷无邪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眼睛。“放心,你的力量,不会浪费。” 他站起身,双手结印。脚下的白色虚空开始变化,一圈圈涟漪从他脚下扩散,那些涟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阵法。那阵法呈圆形,直径百米,纹路复杂到极致。阵法中央,是那个女子的轮廓——长发如瀑,面容模糊,但那股气息,和殷无邪掌心那团光芒一模一样。 殷无邪将火种放在阵法中央,将那十四道光芒依次嵌入阵法的十四个节点。光芒亮起,阵法开始运转。 “五千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妹妹,等我。你马上就能回来了。” 阵法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亮。白色空间开始震颤,那些光芒开始汇聚,向阵法中央那个女子的轮廓涌去。轮廓开始变得清晰,那张模糊的脸开始有了五官。 殷无邪跪在阵法边缘,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眼泪无声滑落。 “妹妹……” 光芒越来越亮,阵法越转越快。那具圣躯也在发光,被阵法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向那个轮廓飘去。 就在圣躯即将与轮廓融合的瞬间——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血泊中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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