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海的风——如果那可以被称作“风”的话——从银灰色的迷雾深处吹来，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的、如同时间本身般沉重的气息。
林朔站在那柄百丈巨剑面前，仰头看着殷无极那半透明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巨剑上那些明明灭灭的道纹都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呼吸——从暗到亮，再从亮到暗，如同一个垂死之人漫长而艰难的喘息。
“你说——"杀"了你。”
林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是。”
殷无极的回答同样平静，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期待。一个被困了无尽岁月的灵魂，对“终结”的、近乎病态的、期待。
“用你的"净世"之力。”
殷无极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医嘱般的、精确而冷静的、说明。
“我的道心深处，"无"之道种已经与我的"存在"完全融合。不是"合道"，而是——"寄生"。”
“它在用我的道心作为养料，维持自己的"存在"。而我——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我"——被它当作"外壳"，困在这柄剑里。”
“任何外力想要摧毁"无"之道种，"无"之力都会将那股力量"归无"——化为虚无。”
“但你的"净世"之力不同。”
殷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净世"的本质，不是"摧毁"，而是"净化"——将事物"还原"到它最本初的状态。”
“"无"之道种最本初的状态，是"无"。”
“不是"吞噬"，不是"寄生"，不是"困住"。”
“是纯粹的、无意识的、如同虚空般的、"无"。”
“你的"净世"之力，如果足够纯粹，足够深入——可以将"无"之道种从我道心中"剥离"，让它回归到"无"的状态。”
“而我——也会随之消散。”
“不是被摧毁。”
“是——"归无"。”
“如同从未存在过。”
林朔听完，闭上眼睛。
道心中，那株纤细的道苗微微摇曳，两片嫩叶上的“净化”与“寂灭”道韵缓缓流转，似乎在“思考”——如果一株道苗可以被称作“思考”的话。
他感受着“净化”之力的本质。
殷无极说得对——“净化”不是“摧毁”，不是“抹除”，不是“湮灭”。它是“还原”——将事物还原到它最本初的、未被污染、未被扭曲、未被“道”所覆盖的、原始状态。
如同用清水洗去污泥。
如同用火焰烧去杂质。
如同用——剑——斩去枷锁。
“但我只是金丹。”
林朔睁开眼，看着殷无极。
“而"无"之道种，是道海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最原初的九种道则之一。”
“你确定——我的"净世"之力，能对它产生影响？”
“不确定。”
殷无极的回答坦率得令人意外。
“但你是我这无数万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拥有"净世"之力的人。”
“也是第一个——拥有"心种"的人。”
“更是第一个——在金丹境就能让我"看到"希望的人。”
他顿了顿，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坦诚。
“如果不试试，我会永远困在这里。”
“如果试了失败——我可能会提前消散，或者，陷入更深的、更痛苦的、"无"的深渊。”
“但如果试了成功——”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就——自由了。”
“真正的、彻底的、永恒的——自由。”
林朔沉默。
他在权衡。
不是权衡“帮不帮”——从踏入这片银灰迷雾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转身离开。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任何道德或情感的驱动。
而是因为——殷无极知道“心种”的秘密。
这个秘密，如果被其他存在知道，如果被那些比噬道魔章更强大、更贪婪、更智慧的存在知道——他将永无宁日。
所以，他必须确保殷无极不会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要么——帮他，让他“归无”。
要么——杀了他，让他“闭嘴”。
前者是交易，后者是杀戮。
林朔选择了交易。
不是因为前者更“善良”，而是因为前者更“平衡”。
杀一个被困了无数万年的、半死不活的、剑尊残魂——以他现在的实力，未必能做到。即使能做到，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而帮一个被困了无数万年的、半死不活的、剑尊残魂——以他现在的“净世”之力，虽然希望渺茫，但如果成功，他不仅能解决“心种”秘密泄露的隐患，还能——
“如果我帮你——”
林朔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混沌色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光芒。
“我能得到什么？”
殷无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扬的、“笑”的雏形，而是真正的、带着无尽苦涩与释然的、大笑。
“哈哈哈——”
没有声音，只有道韵的剧烈波动，只有巨剑上那些道纹的疯狂闪烁，只有周围银灰迷雾的剧烈翻涌——如同一个被困了无尽岁月的灵魂，在听到“交易”这个词时，感受到的、巨大的、荒谬的、“人”的气息。
“你果然——拥有"心种"。”
殷无极的笑声渐渐平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欣赏。
“平衡之道，不是"利他"，也不是"利己"，而是——"互利"。”
“你帮我，我帮你。”
“公平。”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还有什么可以“给”的。
“我的剑。”
殷无极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我死后，这柄"无极剑"会成为无主之物。”
“它是我的本命道剑，跟随我征战了数万年，斩过的敌人比道海中的碎片还多。”
“它现在的品阶——大约是——炼虚中品。”
炼虚中品。
林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修真界，炼虚境的本命道剑，已经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疯狂的、传说中的、至宝。
而在道海中，一柄炼虚中品的道剑——其价值，无法估量。
“但它现在被"无"之力侵蚀，已经"沉睡"了。”
殷无极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如果你能成功用"净世"之力剥离"无"之道种，"无"之力对我的侵蚀也会随之消退。”
“无极剑——会重新"苏醒"。”
“到那时，它就是你的了。”
“不是"送"给你——是"托付"给你。”
殷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郑重。
“剑修，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我的剑，不能陪着我"归无"。”
“它应该继续——斩下去。”
“斩那些该斩的东西。”
“斩那些——扭曲的、混乱的、不公的、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道"。”
林朔看着殷无极，看着这个被困了无数万年的、半死不活的、剑尊残魂。
他看到了一个——固执的、傲慢的、不屈的、到死都要握着剑的、“人”。
“成交。”
林朔说。
一个字。
简洁、坚定、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如同——剑。
殷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湿润的光芒。
不是泪。
是——道韵的波动。
是——一个被困了无尽岁月的灵魂，终于看到“终点”时，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释然”。
“好。”
殷无极说。
“那——开始吧。”
话音刚落——
那百丈巨剑上的所有道纹，同时亮起！
银灰色的光芒，如同太阳般，从巨剑中爆发，照亮了整片银灰迷雾！
迷雾在光芒中疯狂翻涌，如同被煮沸的水！
殷无极那半透明的人影，骤然凝实——不再是模糊的投影，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身披银灰古袍、面容清瘦、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小剑的、中年男子的、“形象”。
这是殷无极——生前最后的、“记忆”中的、“我”。
“来！”
殷无极低喝一声，右手一挥——
那柄悬在腰间的、小剑，骤然出鞘！
不是飞向林朔。
而是——飞向殷无极自己的、胸口！
“噗——”
小剑刺入殷无极的胸口，没有血，只有——道韵的疯狂外泄！
殷无极的道心——那半透明的、银灰色的、被无数黑色丝线缠绕的、如同被寄生般的、道心——在那一瞬间，完全、彻底地、“暴露”在了林朔面前！
而在那被黑色丝线层层包裹的道心最深处——
一颗漆黑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泽、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珠子”——正在缓慢地、“呼吸”着。
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黑色丝线从“珠子”中涌出，钻入殷无极道心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寄生藤的根须。
第八颗道种。
“无”之道种。
“就是现在——！”
殷无极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决绝的、嘶吼——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