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天不亮就动身了。
老路她走得熟了，闭着眼也能摸到那道矮土坎。穿过枯梭梭林，绕到低洼地北侧的坎顶时，东边刚泛白。洼地里的窑洞还挂着草帘子，没有动静，空地上的大车不在，晾着的麻袋也收了。
她沿坎顶往西挪到豁口边，没有停，贴着豁口西侧的坡壁往上走。这一趟她走得比昨天快，坡壁上的草棵子被她抓得熟，脚踩在裂缝里也不打滑。上了塬，风照旧大，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猫着腰往西南走。
昨天看见的那股车辙从主路上分出去，往西南拐了十几步，就贴着塬边往下沉。苏晓找到那个分岔口，蹲下来看了看。辙印比昨天看的更清楚，两轮间距窄，压得不深，轮缘的边棱印在碎石子上，是空车或者轻车压的。辙印边上还有蹄印，骡蹄，三四个，朝着塬下去的方向。
她顺着辙印往西南走。塬边一带地势往下沉，草比塬面上密一些，长着些半枯的蒿子，能遮住蹲着的人。走了约莫半里，塬边裂开一道冲沟，沟口宽，往里窄，车辙从沟口斜着下去，进了沟底。
苏晓在沟口停住。她没有直接下沟，蹲在沟口北侧的蒿子丛里，先往沟里看。冲沟不深，沟壁是黄土，被水冲得坑坑洼洼，沟底铺着碎石和干泥。车辙顺着沟底往西南去，走了一段，沟底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沟里没有动静。她站起来，沿着沟壁北侧的半坡往下走。半坡上有踩出来的脚窝，是走沟的人踩的。她踩着脚窝下到沟底，顺着车辙往前走。
沟底的风比塬上小，但土腥味重。车辙在沟底走了约莫两百步，拐了个弯，沟底宽起来，两边沟壁矮下去，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苏晓在拐弯处停住，蹲在一块凸出的土台后面，探出头往开阔地看。
开阔地是一片河滩，滩底平，铺着卵石和细沙，中间有一条干了的水道，水道两边的地面被踩得光实。滩北靠着冲沟的出口，滩南是一道更高的土坎，坎上长着稀稀的树。滩东边有一排土窑，窑洞口朝着滩地，窑顶上长着草。
土窑有五孔，靠北的两孔门口堆着东西，用苇席盖着，堆得比人高。靠南的三孔门口晾着绳子、扁担、几只破筐。窑洞前面的滩地上停着两辆大车，一辆车斗朝东，一辆车斗朝西，都空着，车辕架在地上。
滩地中间有三个人。一个蹲在干水道边上，手里拿一根短棍，在地上划着什么；一个站在苇席堆旁，正把席子的一角掀起来往里看；还有一个坐在大车车辕上，低着头，手里不知在弄什么。
苏晓把这几处看了，又把目光往滩南的土坎上移。土坎上有一条路，从滩地南沿斜着上去，往东南方向去了。路面上有车辙，辙印深，是重车压的。
这条往东南去的路，和昨天骡队往东北下去的方向对得上。
她又把滩地东边看了看。土窑东侧还有一条路，从滩地东沿出去，往东北方向走，路面窄，是走人的。这条路和她下来的冲沟不是一条，冲沟在滩北，这条在滩东。
苏晓蹲在土台后面，把滩地的布局记牢：五孔土窑、两堆苇席货、两辆空大车、三个人、南沿往东南的重车路、东沿往东北的人行路、北边下来的冲沟。
她正想再等一会儿，看那三个人有没有往南边去的，忽然听见苇席堆那边有人说话。
“……东头那趟什么时候走……”掀席子的人问，声音不高，隔着滩地传过来有些散。
“……后晌……”蹲在干水道边的人抬头应了一句。
“……几驮……”
“……六驮，骡子不够，还得去西沟牵两头……”
掀席子的人把席子角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西沟那两头昨天拉货去了，今天能回来？”
“……说是后晌回来……”
苏晓伏在土台后面，把这几句听清了。六驮，骡子不够，要去西沟牵两头，西沟那两头昨天拉货去了，后晌回来。东头那趟后晌走。
她把“东头”这个词记在心里。东头，是收货的地方。骡队往东送货，东头就是收货的那一头。六驮货，后晌从这片河滩出发，走南沿往东南那条重车路。
蹲在干水道边的人这时站起来，把短棍往地上一插，走到苇席堆旁，和掀席子的人一起把席子掀开一角，往里看了看。苏晓从土台后面看清了堆里的东西——是麻袋，一层压一层，码得整齐，麻袋口都扎着，上面没有字。
两人看了一会儿，把席子重新盖好，压上石块。掀席子的人往大车那边走，蹲在干水道边的人往土窑走去，进了靠北的第二孔窑洞。
坐在车辕上的人始终没有动。
苏晓又在土台后面蹲了约莫一炷香。滩地上没有新的人出来，也没有车动。她慢慢往后退，退回冲沟拐弯处，顺着沟底的来路往回走。走到沟口，她没有立刻上塬，蹲在沟口北侧的蒿子丛里，又往沟里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下来，才贴着塬边往上走。
上了塬，她没有沿原路走主路，顺着塬边往东北走了一段，从豁口附近的一处矮坡下去，绕回坎顶。下到洼地北侧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到接应点时，天快黑了。队长在院里把一捆麻绳往桩上绕，见她回来，把绳头一压。
苏晓蹲下来，一边画图一边说：“西南那股车辙贴着塬边下去，进了塬边裂开的一道冲沟。冲沟不深，沟底铺碎石和干泥，车辙顺着沟底往西南走约两百步，拐弯，沟底宽起来，通到一片河滩。”
她点了点图上河滩的位置：“河滩平，铺卵石和细沙，中间有一条干了的水道。滩北靠着冲沟出口，滩南是一道更高的土坎，坎上长着稀树。滩东边有一排土窑，五孔，靠北两孔门口堆着东西，用苇席盖着，堆得比人高；靠南三孔门口晾着绳子、扁担、破筐。滩地上停着两辆大车，都空着。”
队长的手指在土窑位置停住：“又是窑洞。西沟是窑洞，这里也是窑洞。”
“这里的窑洞比西沟多一孔，堆的货也多。苇席堆比人高，码得整齐。”
她接着说：“滩南土坎上有一条路，从滩地南沿斜着上去，往东南方向去了，路面上有车辙，辙印深，是重车压的。土窑东侧还有一条路，从滩地东沿出去，往东北方向走，路面窄，是走人的。”
“人看到了？”
“看到三个。一个蹲在干水道边，手里拿短棍在地上划；一个站在苇席堆旁掀席子往里看；一个坐在车辕上。苇席堆里是麻袋，一层压一层，码得整齐，麻袋口都扎着，上面没有字。”
“听到什么了？”
“掀席子的人问“东头那趟什么时候走”，蹲在干水道边的人说“后晌”。又问“几驮”，说“六驮，骡子不够，还得去西沟牵两头”。掀席子的人说“西沟那两头昨天拉货去了，今天能回来”，蹲着的人说“说是后晌回来”。”
队长把绳头往桩上又绕了一圈：“六驮货，后晌走，走南沿往东南那条重车路。骡子不够，要去西沟牵两头。西沟那两头昨天拉货去了——昨天我们看见的骡队，从西南上来往东北下去，驮着东西，就是西沟那两头拉货去了。”
苏晓点头：“昨天那队骡子驮着东西往东北下去，今天要回来，从西沟牵过来。西沟和这片河滩是连着的，西沟的窑洞和这里的窑洞，货在两头倒。”
队长把绳子系住，转过身来：“东头是收货的地方。六驮货往东南走，东南方向是哪儿？”
苏晓想了想：“东南方向，从塬边下去，可能是林子南边那一片，也可能是更东南的地方。”
队长把炭笔拿起来，在图上把河滩、南沿那条重车路、东南方向连了一条线：“六驮货后晌走，往东南。你明天在河滩南边的土坎上等着，看那六驮货从哪条路走，往东南的哪个方向去。不要进滩地，从南边土坎上往下看。”
苏晓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图上那片河滩，心里在算这几处的关系。西沟在塬下，窑洞往西的豁口通塬上，塬上主路往西通院子；西南那股车辙贴着塬边下去，通到这片河滩；河滩南沿往东南是重车路，东沿往东北是人行路；骡队从河滩往东北去，又从西沟牵回来。西沟、河滩、塬上院子，三处都在动，货在三处之间倒。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队长听。队长想了一会儿：“西沟是分岔口，货从东边来，到西沟分两头——一头往塬上院子，往西去；一头往河滩，往东南去。河滩是装驮的地方，六驮货后晌往东南走。院子是囤货的地方，往西去的主路在那边。”
他把炭笔搁下：“北匣上了大车，从西沟豁口往西走了，走的是塬上主路，往院子那边去。河滩这条线上的六驮货，是普通货，往东南去。两条线一西一东南，北匣走的是西边那条。”
苏晓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图上那条从河滩南沿往东南去的重车路，心里在算时间。北匣从西沟豁口上车往西，走塬上主路，一里外是院子。院子西边还有路往西去。北匣如果不在院子停，接着往西，那它就走得更远了。
她把炭条放下，忽然问：“队长，院子西边那条路，通到哪儿？”
队长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明天先把河滩这六驮货看了，再往院子西边摸。一条一条来，不能乱。”
苏晓点头。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靠在墙根下，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在河滩南边的土坎上等着，看那六驮货往东南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