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剿匪战事持续数月,在杨昊、苏瑶光等几支“义军”的不断打击下,海盗的嚣张气焰虽未完全熄灭,但以往肆无忌惮的登陆劫掠已大为收敛,沿海州县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战报传回朝廷,嘉奖令频传,其中,“靖海副将”杨昊因指挥有方、战果累累,名声最为响亮。然而,在东南沿海的世家大族、江湖门派乃至更广阔的舆论场中,另一个名字的热度,却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甚至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那便是九天玄女宫圣女、宣节校尉苏瑶光。
她如流星般崛起的事迹被口耳相传,愈演愈神:出身隐世宗门,容貌倾国倾城,剑法超凡入圣,更难得的是胸怀韬略,亲率“玄女义从”屡破强敌,尤其是近期整合“临州义勇营”后,用兵愈发沉稳老辣,几场漂亮的水陆协同作战,让老牌海盗也吃了大亏。更重要的是,与杨昊那草莽出身、日渐骄矜的形象不同,苏瑶光气质清冷如仙,行事自有法度,在许多人眼中,更符合世家名门、青年才俊对于“巾帼英雄”的理想想象。
于是,一股暗流开始向望海县汇聚。许多听闻其名的世家公子、豪门少主、宗门俊彦,或是出于真心仰慕,或是为了家族利益试图联姻,或是单纯追逐热点、欲一睹芳容,纷纷带着数量不等的家族护卫、同门师兄弟,打着“投军报国、共剿海寇”的旗号,前来“投奔”苏瑶光。
一时间,望海县城外原本肃杀的玄女义从大营,竟变得有些“门庭若市”。今日是江南丝商巨贾的独子,带着二十名装备精良的家族武士和满载礼物的车队而来;明日是某武林名门的掌门爱徒,领着七八位身手不凡的同门,言称要“以手中剑,卫仙子麾下”;后日可能又来一位家中颇有背景的将门之后,虽只带了寥寥三五亲随,却口气颇大,言谈间暗示着京中的关系……
这些“志愿者”的到来,确实在短时间内极大增强了玄女义从的纸面实力。他们带来的护卫、门客,多是训练有素的好手,武器装备精良,其中不乏真正的练家子甚至初入先天的好手。他们自带的粮饷物资,也缓解了部分军需压力。然而,他们真正的目的,营中上下,只要不瞎,都心知肚明。
中军大帐,如今几乎成了苏瑶光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应对的“第二战场”。
“报!校尉,金陵"锦绣坊"少东家沈玉书求见,奉上东海珍珠十斛、苏绣百匹,言称仰慕校尉风姿,愿捐资助军,其麾下三十护卫,亦听候调遣。”
“报!校尉,青城派掌门首徒林惊羽携六位师弟前来投效,言道愿为剿匪尽绵薄之力,盼能见校尉一面,聆听教诲。”
“报!河东"镇远镖局"少总镖头赵破虏到访,言其家传"破军刀法"或可用于破敌,愿献于帐前……”
类似的通报,几乎每日不绝。苏瑶光端坐帐中,听着柳听雪一一禀报,秀眉微蹙,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厌烦。她本性清冷,不喜应酬,更厌恶这种带着明显功利与欲望的接近。这些公子哥儿、少年侠客,看她的眼神,如同欣赏一件稀世珍宝,或打量一桩值得投资的奇货,那目光中的灼热与算计,让她如芒在背。
“师姐,今日已回绝了三拨了。”柳听雪无奈道,“只是……那沈玉书是金陵沈家独子,沈家与宫中织造有些关联;林惊羽是青城派下代掌门的有力人选,在江湖上声望不低;赵破虏的镇远镖局掌控北方数条要道……若一概拒之门外,恐惹人非议,于我军声望和日后行事,或有不便。”
苏瑶光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恢复清冷:“让他们去军需官那里登记造册,人马物资,按例接收,编入新兵营,由凌师叔统一操练。至于见面……就说我军务繁忙,改日再叙。”
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然而,这些“志愿者”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他们各显神通,有的每日在校场“偶遇”,有的借切磋武艺之名试图接近,有的则通过各自渠道,将礼物、诗词汇成箱地往中军大帐送,虽大多被柳听雪挡下,但那股锲而不舍的劲头,着实令人头疼。
更让苏瑶光困扰的是军中的微妙变化。萧寒、林风等原本的核心弟子,面对这些源源不断、条件优越的“竞争者”,明显感到了压力,训练执勤更加卖力,看向她的目光也愈发复杂。而新加入的“临州义勇营”统带赵刚,则对这帮“绣花枕头”颇为不屑,几次在操练中故意加大强度,让几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叫苦不迭,险些引发冲突。
“如此下去,非长久之计。”深夜,苏瑶光在帐中,对前来商议军务的凌绝尘叹道,“这些人,心思不在剿匪,而在……在我身上。留在营中,徒耗粮饷,扰乱军心。但若强行驱逐,又恐树敌。”
凌绝尘抚须沉吟:“瑶光所虑极是。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人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能善加引导,亦是一股助力。不若……设一"门槛",既能让他们出力,亦可令知难而退,或可筛选出部分真心实意者。”
苏瑶光美眸一闪:“师叔的意思是?”
“战功!”凌绝尘道,“明日,你可于帐中设一小型军议宴,邀请近日前来投效、且带来人马物资较多的几位为首者。明言:既入军中,便需遵军法,论战功。欲得校尉青睐,需在战场上见真章。可颁布一"悬赏令",列明几股活跃海盗的赏格,无论是击杀头目、缴获船只、刺探军情,皆按功绩记录。战功卓著者,不仅可得厚赏,亦可获校尉亲自敬酒三杯,乃至日后单独奏报朝廷请功之机会。如此,一则可激励其奋勇杀敌,二则也可让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并无真才实学之辈,自行显露原形。”
苏瑶光思索片刻,觉得此计可行。给予“敬酒三杯”这类看似亲近、实则保持距离的“甜头”,既能满足部分人的虚荣心,又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导到战功上。至于“一亲芳泽”?那是绝无可能。她苏瑶光的心,早已系于那道深不可测的身影,岂是这些浮浪子弟所能觊觎?
“便依师叔之计。”苏瑶光下定决心。
次日,军议帐内,一场小型的宴会悄然举行。受邀前来的有沈玉书、林惊羽、赵破虏等七八位家世、实力最为突出的“志愿者”代表。帐内布置简单,却因在座之人的身份而显得不同寻常。
苏瑶光依旧一身素雅戎装,未施粉黛,却难掩绝代风华。她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先是对众人“慷慨赴国难”之举表示了感谢,随即话锋一转,由凌绝尘宣布了新的“战功悬赏制度”以及相应的“奖励措施”,尤其强调了“战功前三甲者,可得苏校尉亲自设宴庆功,敬酒三杯”的条款。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沈玉书摇着折扇,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林惊羽抚摸着剑柄,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赵破虏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敬酒三杯?近距离接触心中仙子?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至于后面的剿匪大业、朝廷封赏,似乎都成了达成这个目标的附带品。
“苏校尉放心!”林惊羽第一个起身,抱拳道,“剿匪卫国,本就是我辈份内之事!林某定当奋力杀敌,以战功说话!”
“不错!那些海盗,不过土鸡瓦狗!看我赵破虏为校尉取几个头目首级回来!”赵破虏声如洪钟。
沈玉书则优雅一笑:“沈某虽不才,亦愿尽绵薄之力。家中已筹措一批新式火铳,不日便可运到,届时定向校尉献上厚礼(战功)。”
看着这群被“敬酒三杯”刺激得热血沸腾的公子哥,苏瑶光心中暗叹,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举杯道:“既如此,瑶光在此,预祝各位旗开得胜,建功立业!满饮此杯!”
“干!”
宴会过后,效果立竿见影。这些公子哥仿佛打了鸡血,纷纷主动请缨,要求带队出击,或是刺探军情。他们带来的护卫、门客也被充分动员起来,玄女义从的出击频率和范围明显增加。虽然偶有冒进失利,但整体上,确实给海盗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也缴获了一些物资。
然而,苏瑶光的烦恼并未完全消除。每次她出现在校场或战后总结时,那些灼热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甚至有人开始暗中较劲,攀比战功,险些引发内斗。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来平衡各方关系,维持军纪。
是夜,苏瑶光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帐外,望着东南方向的海面,月华如水,洒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她伸出玉手,轻轻摩挲着指间那枚温润的玉凤戒,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龙大哥……若是你在,会如何应对这些"蜂蝶"呢?”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思念与依赖的温柔笑意。与眼前这些浮躁浅薄的追求者相比,那个远在临州、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男子,才是她心中唯一认可、愿意托付一切的存在。眼前的喧嚣与困扰,与龙昊所图谋的大业相比,不过是清风拂面罢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清凉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必要的周旋与烦恼,她便坦然承受。只要最终能助他成就大业,眼下这点委屈与困扰,又算得了什么?她转身走入大帐,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高而决绝。群蜂逐芳,不过是为王的征程,增添几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她的目光,始终望向更远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