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睛,什么都看不清,面前得人都是模糊的。
我站在街边,看着其余的几个人和周婷拐进了左边的一条小巷子。
我站在原地,有点恍惚。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那辆面包车不见了。
打手也不见了。
街上只剩我一个人。
整条街都是空荡荡得,那些铺面的招牌在风里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门轴。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跑。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现在没人看着我,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会拦我。
往前跑,跑到街的尽头,拐进那条巷子,巷子后面是田埂,田埂那边是山。
跑到山里去,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我的腿开始动。
但腿很沉,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地面好像变软了,脚踩上去就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特别费劲。
我咬着牙往前迈步,一步、两步、三步。
“你想跑么?”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压在我的肩膀上。
像一把铁钳,把我的肩膀牢牢卡住。
我浑身一僵,血液像被冻住了。
“你想跑么?”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慢悠悠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慢慢地转过头。
阿华站在我身后。
他穿脸上带着笑。
“跑?”
他说,歪了一下头。
“你想往哪跑?”他的眼睛盯着我。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张惊恐的、扭曲的脸。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我的肩膀,疼。
“我……”
我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他忽然开始摇晃我的肩膀。
“你想往哪跑?”
前后地摇,用力地摇,像摇一个布娃娃。
我的头跟着晃,脖子软得像面条,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程程!程程!”
不是阿华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急急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程程!你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墙面映入眼帘,室友正站在我的床边。
我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炸开一样。
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你做噩梦了?”
室友的脸凑过来,皱着眉头看我。
“你刚刚闭着眼睛,身体一直在动,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醒,还一直哼哼,我就晃了晃你。”
她说着收回了手,那双手刚才一直在晃我的肩膀。
我的手还在抖。
我慢慢地坐起来,把背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慢慢松开了,但心跳还是很快。
“没事。”
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叫得那么吓人。”
“有点忘了。”我说。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就把手压在被子下面,不让室友看见。
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像梦里阿华按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留下来的温度。
窗外天有些亮了。
还好,是一场梦。
我靠在床头,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等手心那层黏糊糊的汗变干。
室友已经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再睡一个小时左右铃声就该响了。
我重新躺下来,丝毫困意也没有了。
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阿华那张带笑的脸,还是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
马上要出去了。
铃声响起,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又是一阵狂跳,害怕,激动。
室友也醒了,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这么早……”
我没理她,翻身下床,踩着冰凉的水泥地去洗漱。
操场上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排队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光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电棍,正在跟一个打手说话。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的作训服,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脸上带着笑,似乎有什么开心事。
周婷也到了,站在最左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散着头发。
我走过去,站在周婷右边。
她没看我,我也没看她。
第一名和第三名也来了,站在我旁边。
光头看了看表,又等了两分钟,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都到齐了?我说两句。”
操场上安静下来。
“本来吧,”光头说,把电棍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这几个月不让你们出去了。之前的事,你们也知道,每次出去都不太平。”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
“但是,”他话锋一转,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华哥心情好。看你们最近都很努力,前三的业绩做得也确实不错,就说让你们开心一天。”
我听到“心情好”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阿华心情好,是因为昨天出去过生日的事?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光头继续说:“以后出去玩的事还是照旧,只要业绩好,该出去就出去。但是………”
他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在我们三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地钉过去。
“你们要乖乖的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砸得清清楚楚。
“如果谁再有逃跑的想法。”
光头眯了一下眼睛,电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以后出去的事就彻底作废。彻彻底底。”
他重复了一遍“彻彻底底”。
“这个月华哥看你们努力,也开心,给你们放个水。下个月——看表现。”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冲那辆停在操场边上的面包车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我跟着周婷往车的方向走。
脚步迈出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梦里那种灌了铅的感觉还残留在肌肉里,像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我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了。
梦是梦,现在是现在。
走到车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还是没有林晓的身影。
我把目光收回来,弯腰钻进了车里。
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贴了一层磨砂纸,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周婷坐在我旁边。
车门“哗”地一声拉上了。
车子缓缓驶向大门。
铁门已经打开了,守门的打手冲司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出去。
我的心跳又快了。
要出去了。
真的要出去了。
可林晓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