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
月光涌入,将他的身影吞没。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墨鸦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范离走在最后面,深青色的文士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只白玉瓷瓶,是秦牧放在徐龙象枕边的那只。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瓶,月光照在上面,将瓶身上的云纹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将瓷瓶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驿馆的院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那片银白色的月光,也隔绝了那座让殿下差点崩溃的皇城。
院墙外,是一条长长的巷子。
月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将青石板照得发白。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墙根下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徐龙象站在巷子中央,抬起头,望着南方。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天。
可他看得见,他看见那座皇城,看见那座皇宫,看见那间洞房。
看见大红的喜烛还在烧,大红的帷幔还在垂,大红的锦被还铺在床榻上。
看见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凤冠上的珍珠垂下来,在她脸前轻轻晃动。
看见秦牧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徐龙象闭上眼。
那个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他闭上眼。
那个画面还在。
他睁开眼。
那个画面更清晰了。
那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甩不掉了。
它会跟着他,一天,一月,一年,一辈子。
每一次闭上眼,它都会出现。
每一次睁开眼,它都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梦里。
直到他死。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初冬的凉意,让他整个人都冷了几分。
他睁开眼,那光又亮了一分。
他转过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步伐很快,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的,扭曲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摇摇晃晃地,却始终没有倒。
墨鸦跟在他身后。
范离走在最后面。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巷子尽头,是一条更宽的街。
街两旁店铺的门板已经上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子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龙象没有回头。
他走在前面,走向那片更深的、更沉的、看不见尽头的夜色。
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他还有北境,还有三十万铁骑,还有那些跟着徐家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还有那些愿意为他赴死的兄弟。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
他咬着牙,在心中对自己怒吼。
然后他迈步,走进那片夜色。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像一条被踩碎了脊背的蛇,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暗痕。
那暗痕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延伸到那片他看不见的、却知道它一定在那里的北方。
北境在北方。
他往北走,一步一步。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被反复淬过火的剑,刃还在,锋芒还在,可它必须收着。
必须收着。
等拔出鞘的那一天。
........
夜已深,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寝殿内,红烛燃得正静。
大红的喜烛粗如儿臂,烛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室映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的光。
帷幔是正红色的,从殿顶垂落,层层叠叠,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笼在一片朦胧的、如梦似幻的雾中。
锦被上绣着鸳鸯,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水面上细碎的波光。
赵清雪坐在床沿上,凤冠已经摘了,正红色的嫁衣还穿在身上。
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从衣襟上飞起来,直上九天。
她的长发披散下来,如瀑般垂落腰际,衬得那张绝世容颜更加清冷,更加不真实,像一幅被挂在暗处的画,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目光落在烛火上,落在那跳动的、温暖的、橘红色的光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在驿馆中,秦牧对徐龙象说的那些话。
“你姐姐现在怀了朕的孩子。那得到的宠爱,就会更多了。”
“你给朕进献的那个姜清雪,朕同样很喜欢。”
“徐爱卿真是有心了。”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缓慢地、一刀一刀地剜着徐龙象的心。
她亲眼看见徐龙象的脸,看见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看见他嘴角那抹虚弱的笑意底下,是怎么样的一片深渊。
她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把那被角捏碎。
她看见他咽下去的那口血,咽得那么急,那么狠,像要把所有的愤怒、不甘、绝望都咽回肚子里,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赵清雪抬起头,看着秦牧。
他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月白色的常服松松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手中端着一盏酒,是合卺酒,金樽里盛着琥珀色的琼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酒液中,像在欣赏一杯酒的颜色,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你今天对徐龙象说的话,”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可谓是字字诛心。我若是他,此时绝对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来。”
秦牧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将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随意。
“其实朕无敌以后,很寂寞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幸亏有徐龙象平时给朕解解闷,倒也不错。”
赵清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看着他眼中那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他说的不是气话,不是炫耀,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觉得寂寞,是真的把徐龙象当解闷的工具,是真的不在乎。
她想起徐龙象。
想起他站在太庙门口的角落里,隐在盘龙石柱的阴影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太庙门口,像一匹受了伤的狼,舔着伤口,眼中却还燃着不甘的火。
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始终没有回头。
想起他在驿馆中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却还要笑着说“和陛下很配”。
他把造反当做毕生大事,谋划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那一搏上,以为只要再等等,再忍忍,等时机成熟,就能一举翻盘。
可他不知道,从他起心动念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与那个男人为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谋略,不是输在任何一个可以计算、可以衡量、可以弥补的东西上。
他输在最根本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皇帝斗,在跟一个皇朝斗,在跟一个比他强大的对手斗。
他不知道,他斗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对手。
他只是一个解闷的,一个让那个男人在无敌的寂寞中,偶尔可以笑一笑的、逗乐的东西。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是为徐龙象悲哀,不是为秦牧感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像北境冬日里从地底渗出的寒气一样的东西。
那寒气从脚底渗上来,沿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蔓延,蔓延到腰腹、胸膛、肩膀,最后连指尖都凉了。
她想起徐龙象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她看不懂的执念,有她不想懂的深情,有她这辈子都无法回应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她不是他的白月光,她从来没有做过他的白月光。
她只是他自己画出来的一个影子,一个他自己都不敢靠近的、却怎么都放不下的梦。
他在梦里走了那么多年,走了那么远,以为只要再走一步就能触到她了。
他不知道,那一步他永远都迈不出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迈,是因为那个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从来没有站在那里等过他,从来没有。
赵清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勾起一抹弧度,可那弧度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好了。”秦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他放下酒盏,金樽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声响。
“不要再聊这个乱臣贼子了。咱们今晚乃是洞房花烛夜之日,不要被别人影响了心情。”
赵清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从眼睑开始,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层一层地荡开。
她的脸上忽然有些发烫,那烫从颧骨开始,像被风吹散的颜料,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又烧到耳根,到脖颈,一路烧进衣领深处。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
那些夜晚,那些她以为她会忘记、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夜晚。
他的手,他的唇,他伏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每一次都是半推半就,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每一次都是她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她不是阶下囚,不是被迫臣服的女帝,不是被当作筹码送来送去的物件。
她是他的皇后,是他明媒正娶的、昭告天下的、与他共承天命的皇后。
洞房花烛夜,不是强占,不是屈辱,不是忍一忍就过去的事。
是她的新婚之夜。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紧张,有忐忑,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期待,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只知道,当秦牧说出“洞房花烛夜”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停下。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的脸隐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嘴角微微勾着的弧度,和那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眼眸。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颊上,从颧骨缓缓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慢慢抚到耳垂。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
赵清雪没有躲。
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从她脸颊渗进去,沿着血脉一路蔓延,蔓延到心脏,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脸更烫了,那烫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胸口。
她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烤得她浑身发软,烤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秦牧的手指从她耳垂移开,落在她肩头,轻轻一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