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话题过于敏感,偌大的乾清宫暖阁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众臣的耳边只剩下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养寇自重。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哪怕是最为“激进”的朝臣也会觉得朱由检的担心过于“杞人忧天”;但如今宣府镇晋商的例子摆在眼前,谁也不敢保证距离中枢数千里外的西北边塞,是否也有人在做着同样的营生,并假借“套寇”之手来壮大己身。
“西北军务事关重大,内阁尽快给朕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将暖阁众臣的反应尽收眼底,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适时结束了这个敏感的话题,以免让朝中本就动荡的局势更加混乱。
“臣遵旨。”
闻听天子并未“咄咄逼人”,贸然将矛头对准地广人稀的西北边塞,东阁大学士李国普便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赶忙躬身称是,生怕朱由检反悔。
宣大两地风声鹤唳,朝廷尚可自京师派兵镇压;但若是西北边镇动荡不安,那朝廷可就真的鞭长莫及了。
“辽镇那边呐,”挥手示意李国普自行落座,朱由检将又目光投向了窗外,意有所指的询问道:“宣大两地的晋商被一网打尽,辽镇的那些建奴们可有反应?”
虽说对于不事生产的建奴而言,大明军队中的兵刃和甲胄是其梦寐以求之物,但随着近些年辽东的气候愈发恶劣,以及建奴在辽东的统治过于残暴,迫于其淫威的辽东百姓们日子愈发艰难,生产出来的粮食也逐渐难以满足建奴所需。
据锦衣卫和东厂呈递进京的奏报来看,宣府镇和大同镇每年向建奴走私的粮草辎重加起来,几乎相当于建奴国内粮食总额的三分之一。
对于朝廷而言,这些被“瞒天过海”运抵辽东的粮草是一柄可直接动摇建奴统治根基的利刃。
“回陛下,辽东巡抚周永春日前上奏,因辽镇大雪封路,建奴暂无异动。”涉及到军国大事,沉默多时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当仁不让,详细汇报了周永春在到任辽东之后的所作所为,听得朱由检连连颔首。
不愧是在历史上与熊廷弼搭档多年,且在“萨尔浒之战”失利后,依旧被万历皇帝委以重任的干臣,此人的治军谋略或许不如允文允武的熊廷弼,但用于稳固现有防线却是绰绰有余。
“除了辽东巡抚之外,登莱镇那边也有本奏...”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的王在晋猛然止住了话茬,坚毅的脸庞上泛起一抹迟疑之色,下意识与身旁的毕自严交换了一个眼神。
登莱镇。
天启元年,随着辽东的大片疆域落入建奴之后,痛定思痛的天启皇帝在彼时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建议下,于天津,莱州,登州设立巡抚并组建水师,意图从海路进攻以牵制后金。
后为方便统筹全局,又将莱州和登州合并,设立“登莱镇”,行政地位与辽镇等同。
“登莱那边怎么了?”
许是心中隐隐猜到了问题所在,一直淡然如水的大明天子罕见的挑了挑眉,清冷的声音中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回禀陛下,东江镇总兵毛文龙请饷八十万..”
哗!
此话一出,暖阁中便是哗然一片,昔日作为毛文龙顶头上司,对其有知遇之恩的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也顾不上尊卑规矩,朝着辽东的方向怒目而视,口不择言的咆哮道:“毛文龙拥兵自重,其罪当诛!”
天启二年四月,因重镇广宁沦陷,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均被论罪下狱,辽东人心惶惶,朝野震动的缘故,他便以督查院御史的身份正式巡抚登莱。
恰逢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毛文龙刚刚率领着麾下的一百余名兵卒取得了振奋人心的“镇江大捷”,沿着狭长的海岸线深入女真腹地近千里,狠狠打击了女真的嚣张气焰,他在闻讯之后便上书朝廷,保举毛文龙为平乱总兵官,令其在孤悬于海外的“皮岛”上开镇建军。
自此,毛文龙便开始以“皮岛”为根据地,大力的招募辽东难民,并靠着“登莱镇”的支持,屡次袭扰女真腹地,立下了不菲的战功。
截止到天启五年,他因“党争”,被迫辞官还乡之前,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已是成长为一支辽东劲旅。
但即便如此,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满打满算也就几万人而已,这八十万的军饷亏他说得出口!
“诸位卿家稍安勿躁。”
因为心中早有预感的缘故,朱由检倒是出奇的冷静,甚至还有心情宽慰“悔恨不已”,不断叩首请罪的袁可立。
毕竟这毛文龙之所以能在短短数年间拥有如此“气候”,与当年袁可立的鼎力支持可是脱不开关系,从这个角度而言,袁可立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东江镇位置险要,绝不可轻举妄动。”
未等脸色骤然涨红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和前任辽东督师孙承宗出声,案牍后的朱由检便率先定下了基调,算是缓解了暖阁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让两位深谙皮岛重要性的重臣将已经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如若说西北边塞的封疆大吏和边镇将校们或许还仅仅是存在利用“套寇”来中饱私囊的嫌疑;那么孤悬于海外,对朝廷“听调不听宣”的毛文龙此举,便是毫无争议的“养寇自重”!
毛文龙是笃定朝廷忌惮他在东江军中的影响力,且朝廷“鞭长莫及”,这才敢“坐地起价”!
换一个角度而言,这毛文龙倒也确实有“底气”坐地起价,毕竟那场近乎于改写大明国运的“己巳之变”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原本的历史上,年少轻狂的崇祯皇帝对号称“五年平辽”的袁崇焕深信不疑,不仅令其主政辽东,甚至原本在行政规划上与其“平起平坐”的登莱镇和东江镇都要受其节制。
崇祯二年六月,因长期与毛文龙存在着战略分歧的缘故,袁崇焕以“阅兵”为由,乘船抵达皮岛,并趁机擒杀毛文龙,导致东江军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彼时的袁崇焕绝对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的“意气用事”,导致建州女真再无后顾之忧。
经过缜密的计划和准备,在毛文龙被斩首三个月之后,女真大汗皇太极便率兵借道蒙古,近乎于神兵天降的出现在蓟镇关外,兵临北京城下,史称“己巳之变”。
自此,大明在辽镇耗时数年,好不容易才依靠“宁锦防线”与建奴达成的战略平衡,再度被打破。
毛文龙固然野心勃勃,但却不可像擒杀宣府镇晋商那般,将其贸然斩首;而是要徐徐图之,以保证东江军的稳定。
“陛下所言甚是。”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怒和不甘,面色涨红的袁可立咬牙切齿的附和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东江镇对于如今的辽镇拥有何等举足轻重的作用;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野心勃勃的毛文龙究竟在东江军士卒中拥有何等恐怖的影响力和威望。
“八十万军饷过于骇人听闻,内阁替朕拟旨申斥。”
“且向其拨银四十万吧。”
迫于现实,朱由检无奈之下还是选择了“妥协”。
今年朝廷虽是在辽镇取得了“宁锦大捷”,令那野心勃勃的皇太极铩羽而归,但其实并未从根本上扭转朝廷在辽镇的处境,还需要毛文龙麾下的东江军从后方牵扯。
“登莱巡抚孙国祯御下无方,令其回京述职。”
“登莱镇军务,依旧由袁卿负责。”
面对着满腔不忿的朝臣们,朱由检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并在袁可立喜出望外的眼神中吩咐道。
正所谓知人善用。
袁可立虽然主政登莱镇不过三年,但政绩却煊赫异常,在沿海地区多次重创女真八旗,令老酋努尔哈赤吃足了苦头,以至于“满清”在入关之后,对袁可立的事迹生平及著作进行了系统性的“封杀”和“诋毁”。
可以说,女真建奴对于袁可立的忌惮程度,还要胜于昔日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恍惚间,袁可立只觉得自己日渐枯竭的身体宛如被重新注入了能量,一股热流迅速传遍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东江军总兵毛文龙拥兵自重,天子对他这位间接的“帮凶”非但没有予以责罚,反倒是令其重回登莱坐镇,这是何等的信任!
“臣,必赴汤蹈火,以报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