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疾不徐，不多时牛首山已近在眼前。
秋日牛首山景致极佳，山下草木苍翠，越往高处红黄渐染。
秋阳从枝叶间洒落，山风徐来吹得林叶沙沙作响。
山道两侧游人众多，有士族人家携家眷而来，也有城中百姓趁休沐日结伴登山。
孩子追逐嬉闹，老人拄杖缓行，年轻男女三五成群。
偶有文人站在高处，望着远山长江，一时诗兴大发，摇头晃脑便要吟上两句。
吟得好不好另说，架势肯定得足。
林川一家六口沿着山路走走停停，见景便看，遇亭便歇。
三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尤其两个小的今年才五岁，平日住在国公府衣食无忧归无忧，规矩也是真的多，读书、习字、认礼数，出府还总有一群人跟着，哪里见过今日这般开阔的山野。
一入山间，两个小家伙便彻底撒了欢，前一刻还老老实实牵着母亲的手，后一刻已经追着一只山雀跑出去老远，乳娘和仆妇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
林川看了一眼，索性也懒得管。
孩子嘛，五岁不撒欢，难道等五十岁再撒？
足足游玩了将近时辰，待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腰平台，众人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仆从铺好软垫，摆上茶水点心。
林川在一块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还未喝上一口，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来，那人模样极为狼狈，衣衫破旧不堪，袖口撕裂，裤脚沾满泥尘，头发蓬乱打结，赤着双脚，脚底已经磨得血迹斑斑。
乍一看，与京师城外常见的流民乞丐没有半点区别，甚至还要更惨些。
偏偏他脚步极快一路跌撞，直直朝林川这边奔来。
王元等护卫瞬间变色。
他们今日虽穿着便服，可到底都是跟随林川多年的精锐。
前一刻还散在人群周围，下一刻已经数人横身挡在前方。
“站住！”
王元沉声喝道，两名护卫直接上前拦人。
那流民本就奔得踉跄，被突然挡住，险些一头撞上去。
在护卫看来，这种事并不稀奇。
国公爷今日虽然微服，可林家随行车马、仆从衣着终究不似寻常百姓。
山野间若有乞者看出几分富贵，想上前讨些施舍，也属常事，驱走便是。
王元已经抬手，正准备让人将其带远些，谁知那流民非但不退，反而猛地挣扎起来。
“且慢！”
他口音极重，眼见几名护卫根本不听，忽然咬牙抬头，扯开嗓子高喊：“可是应国公当面？我有大事求见国公，恳请国公垂怜！”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周围原本说笑赏景的游人都被惊动，不少人循声看来。
王元神色微沉，林川却轻轻挑了挑眉，有意思！
自己今日出门，没有国公仪仗，穿着也只是寻常常服。
身旁护卫虽一看便知训练有素，却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表明身份的东西。
寻常百姓纵然猜到他是权贵，也很难一眼认出应国公。
可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人，开口便准确喊出了他的身份，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林川心念微转，第一反应，倒也没有往什么离奇方向想，八成又是告状的。
多半是地方受冤百姓，遭贪官劣绅欺压，无处申冤，一路辗转奔赴京师，想方设法拦朝廷大员鸣冤。
这种事古往今来都不算罕见。
能一路找到牛首山来，也是够拼。
既然偶遇，又是当众拦诉，若是置之不理，寒了百姓人心。
林川没有回避的道理，当即开口：“将他带过来。”
“是。”王元没有放松警惕，相反脸色愈发严肃。
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人，身份越可疑，越不能大意。
谁知道是真的告状百姓，还是刺客借机近身？
这些年应国公得罪的人可不少，还有那些坟头草大概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的，保不准他们的后人来报仇，谨慎些总没坏处。
王元亲自上前，右手牢牢扣住那人的手臂，又迅速检查了一遍其腰间袖中，确认没有利器这才押着他来到林川面前。
那人刚被带近，双膝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神情激动双目泛红，抬头看向林川：“小人……小人叩见大明应国公！”
他喘了两口气，说的是大明官话，但语调十分怪异，生硬拗口，不少字音都咬得极不准确。
林川没有因他狼狈便露出嫌恶，只是端坐石凳，神色平和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方人士？来此求见本公，所为何事？”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激动，再度叩首：“小人乃安南王子陈天平，有军国大事，欲上奏大明天子！”
王元也愣了一下。
这厮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还赤着脚，一路逃荒乞讨似的模样，张口便是异国王子，简直荒诞不经！
他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大抵就像在路边随手捡到一个乞丐，对方擦了擦鼻涕，忽然告诉你：其实我是皇帝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怎么看，都像疯得不轻。
王元脸色当即沉下，厉声喝道：“放肆！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国公面前装疯卖傻招摇撞骗！简直不知死活！来人！速速叉出去！”
“且慢。”
林川抬手制止：“让他说。”
“是。”
王元虽然满腹狐疑，却不敢违令，只得退开半步。
不过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流民，手掌更是始终搭在刀柄附近。
显然在他看来，这人就算不是刺客，多半也是脑子出了些毛病。
林川却是一脸认真，在听见“陈天平”三个字之后，心里已经有了数。
终于来了，永乐朝那场折腾多年、前前后后耗费无数兵马钱粮的安南之战，看来是要正式拉开帷幕了。
他前世熟读史书，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
安南陈氏王朝被权臣篡位，胡氏父子为了求得大明册封，欺瞒朱棣，进而引发南征之战，正是眼下这个时间节点。
眼前这人，身份多半不假。
只是眼下，还不能光凭一个名字便认下来。
林川看向跪地的陈天平，语气平和：“你且细细道来，安南究竟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