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京师,奉天殿内,气氛正紧。
齐泰躬身道:“陛下,燕王府长史葛诚已然招供,朱棣在王府深挖地洞,暗中打造兵器,意图不轨,其心可诛!如今他的三个儿子都在京师,正好扣留下来作为人质,以此牵制朱棣,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这话说得直接。
孩子在我手里,你敢动?
殿中不少臣子听得暗暗点头。
这办法不算光彩,但有用。
有时候朝堂斗法,讲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能不能把人按住。
朱棣乃太祖皇帝第四子,久镇北平,手里攥过兵权,麾下也有旧部,这等人物,真要翻脸,那可不是几个言官在殿上骂两句就能骂回去的。
扣下三个儿子,至少能让他投鼠忌器。
齐泰觉得,这就是最稳的办法。
他话音刚落,黄子澄便站了出来:“齐尚书此言差矣!”
“陛下,如今朝廷刚往北平部署兵力,还需时间整合,此时扣留三位王子,只会打草惊蛇,逼朱棣提前起兵!不如将三人放回,示朝廷无削藩之意,麻痹朱棣,为朝廷突袭北平争取时间,到时候一举拿下朱棣,事半功倍!”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神色犹豫,二人说得都有道理。
一个主张扣人,一个主张放人。
扣人,是把刀架在朱棣脖子上。
放人,是往朱棣嘴里塞颗糖,再趁他不备捅一刀。
前者稳,后者阴。
齐泰和黄子澄,一个像拿绳子捆人,一个像拿布袋套人,反正都没打算让朱棣好过。
两边说得都有理,扣下三子,确实能牵制朱棣。
可若逼得朱棣提前反了,朝廷还未布置完,麻烦也大。
放三子回去,可以示弱,可以拖延。
可万一朱棣得了儿子,转头就举兵,那岂不是自己亲手把筹码送回去了?
朱允炆一时难以决断,沉吟片刻,看向勋贵队列的魏国公徐辉祖,问道:“魏国公,你怎么看?”
徐辉祖是朱棣的大舅哥,朱允炆此举,实则是在试探魏国公徐家的态度,看看他们是否会偏袒朱棣。
徐辉祖躬身出列:“陛下,臣三位外甥中,朱高煦勇悍无赖,性情顽劣,非但不忠,且有叛父之心,他日此子必为后患,臣恳请陛下,将朱高煦单独扣押,其余二人可放回北平。”
提起朱高煦,徐辉祖就忍不住想骂那混账东西。
朱高煦早年在魏国公府住过几回。
那几回,可把徐辉祖气得不轻。
那小子整日游手好闲,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常带着府中小厮乱窜,不是掀这个的盖,就是踹那个的门,最要命的是,这厮还偷过府里的金豆子。
偷也就罢了,还偷得不干净,人赃并获时,竟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是“拿来玩玩”。
玩玩?你拿舅舅家的金豆子玩?你咋不把魏国公府牌匾摘下来玩?
徐辉祖每每想起此事,额头青筋都想跳两下。
他是真不明白,自己姐姐那般端庄聪慧,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这玩意儿若放出去,迟早是祸。
别人是孩子长大了有出息,朱高煦是长大了有杀伤,赶紧圈死在京师得了。
朱允炆听完,倒有些意外。
本以为徐辉祖会替燕王府说话,没想到对方竟主张扣下朱高煦。
这一番话,倒叫朱允炆对徐辉祖放心了几分。
至少魏国公府这边,看着不像一心偏袒燕王。
随后,朱允炆又看向另一人,问道:“徐增寿,你觉得呢?”
徐增寿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燕王与先帝血脉相连,自幼受先帝恩宠,享尽荣华富贵,断无谋反之理!葛诚之言,或许是屈打成招,恳请陛下将三位王子全数放回,以安燕王之心,也显陛下仁厚!”
徐家两兄弟,徐辉祖心向朝廷,行事谨慎,可徐增寿是姐夫朱棣的小迷弟,暗中一直支持朱棣,也是朱棣在京师的重要眼线之一,徐增寿自然要拼命力保姐姐一家。
果然,“仁厚”二字一出,正戳在朱允炆心窝上。
他一向想做仁君,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不是刻薄寡恩之主。
削藩,也不是为了私怨,而是为了江山社稷。
可削到现在,几位藩王接连倒下,外头已有议论,若连燕王病重,想见儿子一面都不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更重要的是,黄子澄先前那番话,也在朱允炆心中留下了分量。
此时朝廷布置未稳,若逼朱棣太急,反而麻烦。
朱允炆沉吟许久,最终采纳了黄子澄的建议,朗声道:“传朕旨意,允许燕王三子回归北平,探望其父。”
旨意一下,齐泰脸色微变,黄子澄则松了口气。
徐增寿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徐辉祖面无表情,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声:朱高煦那小混账,命还真硬!
消息很快传到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耳中。
三人又惊又喜。
喜的是终于能回北平。
惊的是,朱允炆竟真放人了。
他们太清楚朱允炆的性子,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反悔,当即决定,立刻动身北上,连夜出城。
可世子出行,规矩繁多,朝廷要准备车马、随从,还要办理出城文书,根本不能随便离京,最少也得等三日。
朱高煦本就性情急躁,哪里等得及,眼珠一转,想出个主意:“大哥,三弟,我有法子了!”
朱高炽一听这话,心里本能一沉。
朱高煦说“我有法子”,通常不是什么好事,不是挨打,就是打人,不是闯祸,就是正在闯祸的路上。
果然,朱高煦压低声音道:“咱们去魏国公府拜见舅舅,趁着大哥跟他说话的功夫,我去马厩偷三匹良马,咱们骑马跑路,比等朝廷准备车马快多了!”
朱高燧听得眼睛都直了。
去舅舅家,偷舅舅的马?然后跑路?
这主意不能说没有章法,只能说很有朱高煦的章法。
朱高炽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朱高煦被他看得不耐烦:“大哥,你倒是说句话。”
朱高炽叹了口气:“此法粗陋。”
朱高煦一瞪眼。
朱高炽又道:“但可用。”
朱高煦顿时笑了:“我就说嘛。”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占领的高地。
朱高炽警告道:“切记小心,莫要被舅舅发现。”
朱高煦拍了拍胸口:“大哥放心,偷马这事,我熟。”
朱高炽:“……”
你这话听着怎么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三人很快动身,去了魏国公府。
徐辉祖听闻三位外甥来访,虽有些意外,却还是让人迎入府中。
朱高炽进门后,礼数周全,言辞恭敬:“外甥见过舅父。”
徐辉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朱高煦身上停了一下。
朱高煦立刻挺了挺胸。
徐辉祖眼角微微一抽,他一看这混账东西,总觉得府里的金豆子会少许多。
朱高炽上前陪徐辉祖说话,他本就性子沉稳,说起话来也有条理,先问舅父安好,又提起母妃惦念,再说父王病重,盼归心切。
话一句接一句,不急不躁,很会聊天。
徐辉祖虽然觉得今日这几人来得突然,却一时也没察觉异样。
朱高煦则趁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熟门熟路绕到马厩。
魏国公府的马厩里,养着几匹好马,朱高煦看得眼睛都亮了,很快挑了三匹脚力好的,解开缰绳,牵着便走。
马夫远远看见,刚要开口,朱高煦瞪了他一眼。
马夫立刻闭嘴。
倒不是朱高煦有多讲理,主要是他看着不像讲理的人。
不多时,朱高煦牵着三匹马,悄悄绕到魏国公府后门等候。
另一边,朱高炽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道:“舅父,外甥更衣片刻。”
徐辉祖点了点头。
朱高炽带着朱高燧退了出去。
两人一出门,脚步立刻快了。
到了后门,朱高煦已经等得不耐烦,抱怨道:“大哥,你再不来,我都想进去扛你了。”
朱高炽没理他,翻身上马,因为太胖居然没爬上去,最后在朱高煦、朱高燧两兄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将他推上去。
三人没有多说,挥鞭便走,策马就往城外跑。
徐辉祖得知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指着门外骂道:“这个偷马贼!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骂完,他忽然察觉到不对,朱高煦向来鲁莽,可鲁莽不代表会无缘无故偷马跑路。
这三人刚得准许归北平,本该等朝廷车马文书,如今突然偷马出府,必有缘故。
他们是怕朝廷反悔,还是已经有人接应?
徐辉祖脸色一变,立刻下令:“快!派人追赶!传令京师内外各门,立刻戒严,不准燕王世子出城渡江,务必把他们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