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兵部尚书府。
齐泰接到密信时，正坐在书房里翻看各处送上来的公文，多是举报藩王不法之事。
听闻是北平来的急递，他神色一动，立刻放下手中公文，拆信细看。
才看了几行，脸上便露出笑意。
再往下看，笑意更浓。
待到看完，齐泰把密信轻轻拍在案上，连道了两声：“好，好得很！他二人果然不负朝廷众望，不仅牢牢掌控北平城防，林川还能深入燕王府探查！”
“看来燕王尚且没有谋反的野心，不然怎会让林川从容脱身？”
齐泰放下密信，眼神变得锐利：“既然如此，朝廷便可进一步采取激烈措施，加快削藩步伐，早日除去这些藩王隐患！”
没过几日，建文元年二月，建文帝下诏：诸王不得节制王府卫将官军士。
这道旨意，看似是针对天下所有藩王，实则字字都冲着朱棣而来。
诸王之中，唯有朱棣节制的兵马最多，手握北方军事大权，这道旨意一下，便彻底剥夺了朱棣对王府护卫及北平周边军队的指挥权，等于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林川收到朝廷公文时，正在书房看账册，扫了一眼圣旨内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心里早已了然。
朱老四啊朱老四，让你装怂，现在好了，朝廷得寸进尺了吧？
想当初，朱元璋驾崩前，曾下旨“都督杨文从燕王棣、武定侯郭英俱听燕王节制”，就是这道旨意，让朱棣牢牢掌控了北方军事力量，成为诸藩之中最具实力的一个。
如今，朝廷一道圣旨，就收回了燕王对北方军队的节制权，改由朝廷直接调度，
都督杨文也好，武定侯郭英也罢，往后只受朝廷号令，不再唯燕王马首是瞻。
这不是敲打，而是拿刀在朱棣脖子上比划。
林川靠在椅上，眯着眼，暗戳戳的想着：“朱老四要是早表现出几分造反的野心，朝廷还会忌惮他几分，不敢逼得太急。
可他偏要装怂，一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样子，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朝廷“快来收拾我”吗？
这就跟伊朗似的，你要是真有核武器，敢跟美国硬刚，美国还真不敢轻易出手；
可你一味认怂，妥协退让，美国不干你干谁？”
林川越想越觉得好笑，估计朱棣看到知圣旨内容，肠子都悔青了，正躲在燕王府里直拍大腿，骂自己当初太怂，错失良机。
这时，岳冲快步走进书房，躬身禀报道：“大人，北平都司谢贵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就在前厅等候。”
“请他进来。”林川收起笑意，沉声道。
片刻后，谢贵大步走进书房，神色急切：“林藩台，你想必也收到朝廷圣旨了吧？”
林川点头：“刚收到。”
谢贵吐出一口气，往前一步，沉声道：“此事十万火急，朝廷下诏，削诸王兵权，某其实在两日前，便已提前得了些消息，唯恐朱棣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所以早早便加派人手，严守北平九门，昼夜巡查，不敢有半分松懈。”
林川抬眼看了他一眼，赞叹道：“谢都司考虑周全，干得好。”
得到夸赞，谢贵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随即又恢复凝重：“眼下局势危急，咱们务必加强对燕王府的监视，不能有丝毫松懈。”
“林藩台，你也赶紧做好准备，只要朱棣稍露反迹，我二人便联手，即刻杀入燕王府，擒杀朱棣，以绝后患！”
话说得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带拐弯。
林川看着他，心里倒是有些佩服。
这谢贵，脑子未必有多灵，可胆子是真不小，有事也是真敢上，不愧是参加过立国战争的开国老将！
林川点头应道：“好，明日我便亲自严查北平府库，断了燕王府的一切后勤补给，同时清理燕王府在北平官场的内应，让他孤立无援。”
“好！好！好！”谢贵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林藩台果然雷厉风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你我二人，一内一外，一文一武，只要盯死燕王府，北平便乱不了！”
他说到这里，胸膛都挺直了几分，像是已经看见自己与林川联手平定大患、受朝廷嘉奖的场面。
“某这便回去，继续坐镇都司，盯着燕王府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立时来报！”
林川颔首：“有劳谢都司。”
谢贵再一拱手，不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谢贵离去的背影，林川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面色沉了下来。
朱允炆这小子，又一次绕过自己，私下给谢贵传旨，显然是半点都不信任自己。
既然如此，那老子也没必要再陪着他们玩了！
至于朱棣那边，林川眼神深邃：看来，是时候给朱老四上上强度了，逼他一把，让他疼，让他自己明白再装下去，等着的就不是削藩，而是削脑袋！
只有逼急了朱棣，他才会主动来找自己。
林川眯了眯眼，眸光深了几分。
“朱老四，你不是爱装么？那我就帮你一把，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次日一早，天刚亮，林川便带着左参政郭资等人，直奔北平府库。
沿途衙役、书办远远瞧见，纷纷避让。
看着情形，藩台大人今日这是去查府库了。
查库这种事，平日里听着不响，真落到人头上，比抄家也差不了多少。
尤其是这种天刚亮就突然过去的路数，更是摆明了要严查。
府库那边，右参议李友直早已得了消息。
但他一点都不慌，甚至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公案后，捧着一碗热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李友直这人，出身吏员，是一步一步从账房堆里熬出来的老吏。
年轻时在北平布政司做库吏，守的是账，摸的是银，算的是粮，日日跟算盘珠子和库门锁打交道。
旁的本事未必多高，可在钱粮账目这条道上，他是个老手。
什么账怎么做，怎么平，怎么遮，怎么把该有的写少，不该有的写没，写得叫上官看着舒坦，叫下面的人挑不出刺，他门儿清。
这些年，李友直就是靠着“账目清楚、防盗严密”八个字，一点点往上爬，最终爬到了从四品右参议的位置上。
外人看着，只道此人能耐不小，却没几个人知道，他能爬这么快，靠的从来不只是能耐，燕王府在背后，也没少伸手扶他。
准确点说，老李早就是燕王府埋在布政使司里的一条内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能顶大用。
所以，听说林川要突击查库，李友直心里只是转了几个念头，便又安定下来。
查呗，你尽管查！
府库的钱粮账目，自己都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出入都有据可查，别说普通官员，便是做了十几年钱粮官的老手，也未必能从中抠出破绽。
想到这里，李友直把茶碗放下，整了整衣袍，起身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