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朱棣的面色瞬间微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只是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身旁的马和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圆场,躬身笑道:“回林藩台,王妃素来勤俭持家,念及府中人多,便特地在后苑豢养了一些鸭子和大鹅,一来可供府中食用,二来也能添些生气。”
林川点点头,故作恍然,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早闻中山王生平喜食鹅肉,没想到王妃也承家风,这般持家,实在难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顺手把那些后世乱七八糟的野史吐槽了一遍。
什么徐达爱吃鹅,朱元璋赐毒鹅把人毒死,纯是扯淡!
这种故事听着带劲,实则经不起推。
徐达乃是开国功臣,忠心耿耿,朱元璋就算再多疑,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害他,真要动手,办法多的是,,哪会摆出这么个像说书先生现编的桥段?也就是后人瞎编乱造,博人眼球罢了。
顿了顿,林川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馋意:“说起来,臣素来爱吃京师烤鸭,可到了北平,还未曾尝过鲜,殿下府中既养了鸭子,不知可否割爱,送臣两只解解馋?”
朱棣闻言,松了口气,以为林川只是随口一提,当即笑道:“小事一桩,方伯喜欢,孤便送你两只便是,马和,去后院取两只肥硕的鸭子来。”
“谢过殿下。”林川笑着拱手,话锋又转:“不过殿下,臣吃鸭向来讲究,喜欢自己挑,若是让下人去取,怕挑不到合心意的,不如,臣亲自随马和去后院挑两只?”
这话一出,朱棣的脸色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吓得不轻。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川居然要亲自去后院!
要知道,王府后苑的地下,藏着他秘密铸造兵器的兵工厂,之所以豢养这么多鹅鸭,就是为了用它们持续不断的鸣叫声,掩盖地下兵器锻造的叮当声,防止被人发现。
林川这一去,若是发现了地下兵工厂的入口,那可就全完了!
可自己又不好直接阻拦,若是阻拦得太明显,反倒会引起林川的怀疑,得不偿失。
朱棣只能强装镇定,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
林川见状,心里暗笑:朱老四,跟我玩这套,还嫩了点,老子早就看过史书,知道你后苑的勾当,今日就是故意吓吓你,看看你这怂货能不能绷得住。
林川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后苑的方向走去,语气随意:“殿下放心,臣挑完就走,绝不耽误殿下正事。”
朱棣连忙跟上,看着林川的背影,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后苑。
林川原以为,燕王府后苑再怎么说,也是王府园林,栽花种树,养鱼赏景,最多再搭几处暖阁,给王妃和世子妃们散心。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他心里先“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后苑,简直是个养殖场!
只见后苑一角,围出好大一片地,里头鹅鸭成群,白的灰的黄的,挤得密密麻麻,一个个扯着脖子叫,嘎嘎声、呱呱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根子发麻。
地上泥水、草屑、羽毛、粪便糊在一起,踩一脚都嫌埋汰。
若不是亲眼瞧见,谁能想到这是燕王府里头的景致。
王府高墙深院,承运殿里茶香缭绕,一转头,后头竟是这副热闹景象。
前头是藩王体面,后头是禽畜市场,反差大得让人想乐。
林川站在原地,眼睛扫了一圈,心里更乐。
养得是真多,真肥啊!
更重要的是,叫得真响。
这动静,莫说掩盖几声打铁,便是后头藏了个磨盘作坊,也未必听得真切。
朱老四这脑子,确实够用。
林川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那一片鸭棚,笑着说道:“殿下府中的鸭子,养得倒是肥壮,臣既来了,索性亲自进去抓两只,挑最肥的。”
说着,就要迈步往鸭棚里走。
这一步刚迈出去,旁边的朱棣脸色顿时一变。
“方伯且慢!”
朱棣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便拦。
这一拦出来,别说林川,便是马和站在边上,眼皮都轻轻动了动。
殿下失态了!
林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棣,故作不悦,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殿下连两只鸭子都舍不得?还是说,这鸭棚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下这般拦着臣,倒叫臣有些糊涂了,若连抓两只鸭子都不许,未免心胸窄了些,如此,又如何胸怀天下,守护北平百姓?”
这几句话听着像打趣,实则是林川刻意点他。
朱棣人都麻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林川肯定是发现什么了!
眼下这局面,自己越是阻拦,林川就越怀疑。
可若是不阻拦,让林川这么水灵灵的进去,万一他走近看出了什么门道,地下兵工厂一旦暴露,整个燕王府就会背上谋逆大罪,还没等自己准备好造反,就彻底凉了。
朱棣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挤出几分苦笑:“方伯说笑了,孤怎会舍不得两只鸭子?”
“只是觉得,你乃是朝廷二品大员,北平布政使,身份尊贵,怎可亲自去鸭棚抓鸭子?成何体统!还是让下人去抓,保准给你挑两只最肥的。”
“马和,快,进去挑两只最肥的鸭子,给林方伯送去!”
马和不敢耽搁,二话不说,快步钻进鸭棚,一群鹅鸭被惊得乱叫乱扑腾,羽毛乱飞。
马和弯腰伸手,几乎没怎么挑,干脆利索便逮住了两只看着肥壮的鸭子,用绳一捆,提着就出来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快得像生怕林川过来似的。
他将鸭子递到林川面前,躬身道:“藩台大人,您看这两只,可否合心意?”
林川低头扫了一眼。
两只鸭子确实肥,毛色也顺,脖子被捆着,还在不服气地扑腾。
他笑了笑,点头道:“甚好,多谢马公公。”
然后转头吩咐岳冲:“收下吧。”
岳冲上前,接过鸭子,拎在手里。
林川再次拱手,对着朱棣笑道:“多谢殿下割爱,臣今日便先告辞了。”
朱棣勉强扯出个笑容,点了点头:“林方伯慢走。”
一直等到林川的背影拐过廊角,看不见了,朱棣才像是绷断了一根弦。
原本挺得极直的肩背,骤然往下一垮,一口气长长吐了出来。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钻进领口里,凉得他心头发沉。
方才那一会儿,真比上阵拼杀还累。
战场上的刀枪,至少看得见,林川这一脚,却是差点踩到他地底下的命门。
朱棣站了片刻,低声对马和道:“快,去看看林川有没有走远,他有没有异常举动?”
“是。”马和应声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头廊下便转出一道人影,身着僧袍,面容清癯,正是姚广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