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林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白灵儿原本计划趁着天亮赶一段路,但石林里的迷宫比想象中消耗了更多时间。当他们终于看到一条明显的土路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被炭火烫过的一道焦痕。
“前面有个山洞。”秦刚走在最前面侦查过地形,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今晚可以在那里过夜,里面有干草铺着,还算干净。”
“这地方怎么会有铺好的干草?”阿蛮警惕地四处瞅了瞅,“不会是野兽的窝吧?”
“附近的草木都被踩平了,但没有野兽的粪便和气味,应该是之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秦刚说着,看了一眼陈远山,“陈道长,您之前在这里歇过?”
陈远山点了点头:“前天晚上,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阿蛮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陈道长住过的地方肯定安全。”
陈远山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安全归安全,但昨天我走的时候,洞口左边的草丛里看到过一条蛇,起码有两指粗。”
阿蛮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脚步僵在原地,不敢迈进去。
白灵儿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阿蛮,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蛇嘛。”
“蛇——蛇有什么好怕的!我不怕蛇!”阿蛮梗着脖子嘴硬,“我就是——就是觉得蛇这种东西没骨头,看着瘆得慌。”
“蛇确实没骨头。”秦刚已经检查完山洞走了出来,语气平淡,“但你腿抖什么?”
“风大!沙子迷眼了!”
阿蛮狡辩了几句,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山洞。他刻意避开了洞口左边那片草丛,绕了好大一个弯,才钻进洞里。
山洞不大,大概能容纳四五个人,地上确实铺着一层干草,压得平平的,还残留着有人躺过的痕迹。角落里有几块砖石围成一个简陋的灶台,灶灰还是新的,说明陈远山昨晚确实在这里做过饭。
白灵儿在灶台前蹲下,摸了摸灶灰,指尖还残留着余温。两天过去了,不可能还有温度,这些余温是陈远山今晚才来过的痕迹。她心里猛地一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远山走到灶台边,捡起一根还没烧完的柴火,掂了掂,忽然说了一句:“灰是今早的,不是昨晚的。我走之前灭了火,今早又有人来生过一次火。”
白灵儿的心咯噔一下:“师父,您是说——有人跟踪您?”
陈远山没有接话。他把那根柴火丢回灶台里,又在山洞里仔细检查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蹲下来,从干草堆里拈起一样东西。
一根发丝。
很长,很细,乌黑发亮,不是白灵儿的,也不像是男人的。
陈远山把发丝举到火光下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山洞里,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人住过?”秦刚问。
“我不知道。”陈远山说,“但昨晚确实不是我睡的。我昨晚在石林外面蹲了一夜。”
白灵儿一惊:“您昨晚没睡觉?”
“石林入口那块巨石上的字,是我前天留下的。”陈远山说,“但刻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想到以你的性子,看到那行字肯定会追进来,所以我干脆躲在不远处,看看你们会不会来。”
所以师父这几天一直躲在外面,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石林?
白灵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到自己昨天夜里在废墟里辗转难眠,想到自己在石林里迷路时的焦虑,想到自己差一点就决定启动魂印去联系那座王座——而师父就躲在不远处,默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师父……”她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听我的话。”陈远山说,“但是灵儿,你比我想象的要沉着。面对祭坛上的那把剑,你能做出和我截然不同的选择,说明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判断。这很好。”
白灵儿鼻头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干草,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眼眶发红。
阿蛮适时地打破了气氛:“陈道长,那个坟头——不是,那个石匣,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块玉佩。那玉佩是不是那些白袍人的东西?”
“玉佩?”陈远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白灵儿从怀里掏出那枚龙纹玉佩,递给陈远山。陈远山接过来,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块玉佩我见过。”他说。
“在哪儿见过的?”
“很多年前,在一次武林聚会上。”陈远山说,“当时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腰间就挂着这样一块玉佩。那时候没人知道他是谁,但他一出手就击败了当时号称“剑南第一”的高手林不玄。”
“后来呢?”
“后来他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陈远山把玉佩还给她,“但有人传言,他是白袍人中的一个头目。如果这块玉佩真的是他的信物,那说明赵无极出事,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白灵儿握紧那枚玉佩,心里思绪万千。
“先把这东西收好。”陈远山说,“它也许会是找到赵无极唯一的口线。”
白灵儿点了点头,小心地把玉佩塞回怀里。
夜渐渐深了。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把山洞里烘干得暖融融的。阿蛮和衣躺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白灵儿裹着一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旧袄子,靠着山壁,上下眼皮直打架,却怎么也睡不踏实。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念头——那把剑,那个传送阵,那块玉佩,赵无极,赵春花,还有师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了这几天几夜——每一件都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日清晨,四人收拾好行囊,走出了山洞。
空气清冽,天高气爽。昨夜残留的阴霾仿佛被山风一扫而空。白灵儿站在洞口,舒展了一下腰身,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面传来阿蛮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的声音。
“阿蛮,你把火踩灭没?”她朝里面喊了一声。
“踩灭了踩灭了,都成了灰了!”阿蛮的声音从洞里传出,又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秦刚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回过头来:“走吧。天黑之前,咱们要赶到赵婆婆的客栈。”
白灵儿点了点头,迈步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看着陈远山:“师父,见了赵婆婆,您打算怎么跟她说?”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实话实说。告诉她,她哥还活着。我要去找他。”
“就这句?”
“再加一句。”
“什么?”
陈远山望向前方的路,语气平静:“我要告诉他,当年的那壶酒,我还给他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