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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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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宝树屈指汗巾皱,梨园忍闻冷语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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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面上堆起一团更为诚挚的笑意,对着周显拱了拱手: “显兄弟胸襟似海,愚兄感佩。” “只是这宝玉年少懵懂,恐搅扰了显兄弟雅兴。” “显兄弟稍坐片刻,愚兄去去便回,定将他安置妥当。” 说罢,贾珍倏然起身,那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阵轻风。 他并未出声,只眼角朝着侍立在不远处的贾蓉方向微微一扫。 贾蓉原本垂手恭立,目光随着戏台上唐明皇的袍袖流转,此刻接收到父亲的眼风,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离了自己座次,紧跟在贾珍身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履虽快却极力放轻,犹如两道影子,径直朝着看台角落贾宝玉的新坐处走去。 贾宝玉方才落座,目光尚追随着台上刚刚出场的杨贵妃水袖翩跹的影子,心中正揣摩着琪官此刻扮相的绝妙处,冷不防面前光线一暗,两道人影已至跟前。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贾珍那张隐含威压的脸,以及贾蓉侍立一旁略带俯视的眼神。 宝玉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拱手躬身: “珍大哥安好。” 他行的是晚辈礼,姿态放得极低。 贾珍目光在他身上略微一顿,带着审视的意味,面上却扯出一缕长辈的淡然笑意: “宝兄弟何时到的?怎么也不遣人先通传一声,我也好让蓉儿前去迎一迎你,免得怠慢了。” 宝玉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摆了摆手: “珍大哥不必费心。原是我自己临时起意,” 他说着,眼光忍不住又朝戏台方向飘去,带着几分真诚的向往。 “听闻今日琪官在此献艺,实在……实在心向往之,故此不请自来,冒昧叨扰,还望珍大哥恕罪才是。” 他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 贾珍面上笑意不减,也摆了摆手,那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他随即侧身,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将宝玉望向戏台的视线挡了一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三分郑重七分告诫。 “只是今日府上有贵客莅临,愚兄需得在跟前侍候周全,怕是难以分身陪伴宝兄弟了。” “宝兄弟既来了,便安心在此看戏罢。” 他顿了顿,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加重了语气。 “请自便。” 这“贵客”二字,如同两枚生硬的石子,落入宝玉耳中。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贾珍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那锦袍的袍角在他眼前一闪,人已朝着主看台方向去了,步履沉稳,再无丝毫迟疑。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涌起一阵涩意,还未及平复,只见方才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贾蓉,脚步轻移,已逼近了一步。 贾蓉面上也已没了往日在他这位宝二叔面前的嬉笑奉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明显防备的疏离。 “宝二叔,” 贾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今日侄儿奉父亲之命,款待贵客,阖府上下皆以稳妥为上。” “侄儿斗胆,还请宝二叔看在咱们一家骨肉的份上,赏侄儿一个薄面。”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宝玉的眼睛,那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晚辈的恭顺。 “就请宝二叔老老实实坐在这看台上,安安稳稳把这出《长生殿》看完,切莫……生出旁的事端来。” 语毕,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股无形的压力迫近。 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滚烫,像是挨了一记无影无形的耳光。 他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近乎斥责的言语。 尤其还是出自素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贾蓉之口! 他胸中气血翻涌,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蓉哥儿!你……你这话是何意思?难道我还会在你宁国府中生事不成?我不过是想来听一折琪官的戏罢了!” 他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贾蓉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冰冷刺骨,与他平日的油滑判若两人。 他并未因宝玉的激动而有半分退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宝二叔稍安勿躁。荣国府里有什么规矩,侄儿不知,也不敢妄议。” 贾蓉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宝玉涨红的脸。 “但在我宁国府内,凡来即是客,皆须恪守规矩!规矩二字,重于泰山。”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越过宝玉的肩头,望向远处主看台上周显那模糊的侧影,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侄儿斗胆再提醒二叔一句:"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骏骑,小疵难免。"” 他收回目光,重新钉在宝玉煞白的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这两句箴言,乃是何人所赠,宝二叔心中想必有数。” “侄儿之父身为贾氏宗族族长,执掌家法,向来公正无私,断不会因亲眷之情便有半分徇私。” “侄儿是一片好心,请宝二叔——务必自重!” 最后四字,贾蓉咬得分外清晰,如同重锤落下。 言罢,贾蓉再不给宝玉任何辩驳或发作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去,衣袂带风,竟学着贾珍方才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追随着父亲的背影而去,姿态恭敬得刺眼。 贾宝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当头劈中,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方才贾蓉那番话,句句如烙铁,烫在他心上。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 那八个字,是前些时日周显当着父亲贾政之面讽刺自己的锥心之语! 此刻却被贾蓉这小辈拿来,当作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当作警告他莫要搅扰“贵客”的符咒!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耻辱感,混杂着被至亲族人轻贱背叛的冰冷怒火,如同烧沸的滚油,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地翻腾、灼烧。 贾宝玉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台上唐明皇正与杨贵妃唱到“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那缠绵悱恻的曲调,此刻听来却如同无数细小的讥讽声,钻进他的耳膜,刺得他脑仁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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