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
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她刚到薄家被薄安宁处处刁难的旧事，一会儿是和薄晏州在一起的那几年，一会儿又是铺天盖地的新闻和八卦。
天边泛起灰蒙蒙亮光时，就被沉甸甸的梦压的醒过来，怎么都再也睡不着。
颜昭起了床，看着镜子里一脸憔悴的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脸，用了比平时厚一倍的粉底遮住黑眼圈，这才出了门。
圣安德烈高尔夫球场在米兰市郊，是一家出了名的私人会所。
入门处检查很严格，颜昭出示了达维德助理发来的电子邀请函，门口的安保才撤开横杆放行。
顺着林荫道往里走了一段，车子停在了一处开阔的接驳点。
这里的规矩是外来车辆不能入内，必须换乘球场内部的接驳车车去往主会所。
今天天气很好，上午的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侍应生小跑过来，礼貌的弯腰拉开了接驳车的后排车门，“颜小姐，请上车。”
颜昭道了声谢，正要抬脚上去，视线往车厢里一扫，整个人不由自主顿在了原地。
车厢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长腿交叠，手里翻着一份本地的商业杂志，姿态闲适。
听到车门打开，缓缓转过头来。
是薄晏州。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墨，沉得像是一潭照不进光的深水。
三年不见，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攻击性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沉郁。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颜昭还是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激得她头皮阵阵发紧。
“颜小姐？”
侍应生见她迟迟不动，小声提醒了一句。
颜昭咬了咬牙，手心渗出了细汗。
达维德还在等着，总不能这个时候落荒而逃。
颜昭硬着头皮跨了上去，尽量贴着另一侧的车门坐下，中间隔出的位置宽得能再塞进两个人。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车子行驶起来几乎没有噪音，安静的可怕。
封闭的小空间里，薄晏州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她的呼吸里，搅得她心乱如麻。
谁也没说话，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弯，薄晏州才收起报纸，声音平淡如水。
“三年了，别来无恙。”
颜昭抿了抿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薄先生也一样。”
听到她这么生疏的称呼，薄晏州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昨晚没睡好？”
“没有，睡的挺好的。”颜昭避开视线接触。
薄晏州轻嗤了一声。
“我做过什么了，让你怕我怕成这样。”
他往前坐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浓烈起来，几乎要将颜昭整个人笼罩住。
颜昭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缩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抬头，撞进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薄晏州，你放过我，好吗？”她的声音带着点微颤，豁出去了，“感情这种事，总得讲个你情我愿。”
薄晏州漆黑的瞳孔缩了缩，反问，“你不愿意。”
“一直是你逼我留在你身边。”
颜昭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按照薄晏州的脾气，听到这种话应该会发怒，或者像以前那样，直接把她拽到跟前，惩罚她的不听话。
她在等那场预想中的腥风血雨。
车子里死寂一片。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流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颜昭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发现薄晏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眸子深的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漩涡，但里面竟然没有怒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好。”
颜昭愣住。
甚至不知道他这句好是在回应她的哪一句话。
“你现在想跟我撇清关系，也是对的。”
薄晏州收回视线，自嘲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掠过的绿地，语速缓慢，“现在的薄家，不是三年前那个样子了，墙倒众人推，我如今的处境不如以前，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他的语调很平。
“况且，你妈妈还在薄家住着，薄绍然现在盯着我盯着得紧，你跟我走得近了，恐怕他会拿你的家人开刀。”
颜昭愕然看着他。
薄晏州的嘴里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这样消沉而疲惫。
这些天她重新看薄家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消息时，总觉得不真实。
总觉得新闻里那个薄晏州，和她记忆里的判若两人。
昨天晚上看到群里那群小姑娘的八卦，她本能的不相信，生意场上的博弈哪里就那么简单呢，或许是烟雾弹，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可现在，听着他面对面亲口说出这种话，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颜昭紧紧攥着手指，嘴唇动了动。
很想问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
接驳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侍应生已经等在外面，恭敬拉开了车门，“两位，主会所到了。”
薄晏州率先站起身走下车。
阳光洒在他宽阔却显得有些冷清的背影上，颜昭坐在车里，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
到了球场休息区。
达维德正坐在遮阳伞下喝咖啡，看到颜昭过来，竟然主动笑着招了招手。
刚拉开椅子坐下，颜昭正准备切入正题，对方就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Yan，不用那么紧张。”
达维德往后靠在椅背上，态度和昨晚在包厢里挑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们Aura进驻的事情，我仔细考虑过了，进驻方案就按你们最开始提的那版来吧，至于我之前说的那些额外扣点和排他条款，就当没提过，全都作废。”
颜昭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卡在嘴边。
她本来以为今天这趟是来求人的，少不了要被继续刁难拉扯，哪怕最终能谈下来，也得脱层皮。
毕竟这些本地商人对于外来品牌总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你是个很有诚意的人，我也觉得Aura很有潜力，我没理由把好生意往外推，明天上午，你直接带合同去我办公室找法务对接走流程吧。”
事情顺利得简直邪门。
直到离开高尔夫球场，开车回市区的路上，颜昭看着手机里达维德助理发来的法务对接流程，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但不管怎么说，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总算是拿下来了
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跳动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颜昭以为有工作，赶紧划开接听，传来的却是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声，“姐姐，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