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像是听不明白。
他看着那扇缺了一根栏杆的窗户，窗外是那片白茫茫的云海，他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颜昭的玻璃杯里，大半杯温水还在微微晃动，桌上还摊着她刚才翻看的手写木板菜单。
一切都跟几分钟前一样。
这是个玩笑，或者是个荒诞的噩梦。
无论如何，不是真的。
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景区的搜救队和派出所的人赶到。
拿着绳索、担架和各种装备。
尖锐的哨音和各种大嗓门打破山顶的平静。
附近看风景的游客听见动静，乌泱泱地全围了过来，把餐厅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听说是有人掉下去了！”
“哎哟吓死人，我就说哪有餐厅开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的，出了这事肯定得封掉。”
一群人指指点点，拍照录像，乱成一锅粥。
一片混乱里，没人注意到餐馆服务生行色匆匆地领着一个人从后厨出来。
那人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从餐馆的侧门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山间的浓雾里。
.........
三年后。
意大利，米兰。
米兰的时尚圈几乎被一个横空出世的新品牌搅翻了天。
在米兰这种老牌奢侈品家族扎堆，排外情绪极其严重的时尚之都，一个毫无背景的新品牌想要出头，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就在一年前，一个名叫“Aura”的香水品牌横空出世，生生打破了这个魔咒。
不可思议的从那些百年老牌嘴里撕下了一大块肉，吃掉了当地近乎一半的小众高端市场份额。
大家都知道Aura幕后的老板是华国人。
但很少有人见过，对外的事务全由底下的高管出面打理。
越神秘，就越引人猜测，网友对这位高深莫测的老板的讨论让Aure品牌的知名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此时此刻，距离米兰两百多公里外的地中海沿岸，一艘停泊在私人海域的三层豪华游艇上，正开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派对。
重低音音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混杂着海风，高档香槟和各种昂贵香水的味道。
甲板上最惹眼的，是来来回回穿梭的二十来个年轻大帅哥。
一个个要么穿着松垮的真丝衬衫，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八块腹肌，端着酒杯满场飞，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甜腻。
游艇二层的露天沙发区，颜昭被几个年轻男模簇拥在中间。
三年过去，她比以前瘦了些，整个人多了几分松弛感。
随手拎起一瓶冰镇过的酒，给对面的秦青瑶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她的。
“干杯，庆祝我们家秦大小姐彻底脱离苦海。”
秦青瑶接过酒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眼眶有点红。
只有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过的有过艰难。
三年的离婚官司，打得比剥层皮还要痛。
十年前她还在国外念书的时候，秦家公司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破产清算，秦青瑶硬着头皮嫁给了国内一家老牌地产集团家的少爷。
可只有结了婚，秦青瑶才知道这完全是个火坑。
那个在外人面前人模狗样的阔少，私底下是个实打实的混账。
喝多了就动手，一巴掌把她耳膜打得穿孔。
婆婆和小姑子，打心眼里瞧不起她，觉得秦家靠着他们家才活下来，在家里完全把她当保姆使唤，连生病了都要被骂娇气。
生活习惯不合拍，彼此也没有半点感情。
秦青瑶实在受不了了，提了离婚。
结果一句离婚戳了那男人肺管子，当场就发疯。
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她脚边，玻璃碴子溅得她小腿全是血。
“秦家那笔烂账是谁填的？你爸现在还能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是因为谁？想离婚？可以，赔我十个亿，离婚以后你要是敢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我先打断那个男人的腿，再打断你的腿。”
秦青瑶知道他干得出这种事。
她不想让家里父母和弟弟担心，没跟家里诉过一句苦，全部自己忍下来。
表面上继续逆来顺受，暗地里开始收集对方嫖娼出轨的证据。
直到三年前，她和颜昭一起跑到了欧洲，一落地就直接在国外找了最顶级的律师团队，跨国起诉离婚。
跨国官司很难打，一拖就是三年。
男方不仅死拖着不放人，还各种找人威胁恐吓她。
直到上个月，秦青瑶花重金请的私家侦探，居然查到那男人用了一个假身份护照，偷偷在拉斯维加斯跟他在外头养的那个小三领证结婚了。
重婚罪，铁证如山。
这一纸诉状递上去，男方不仅面临牢狱之灾，在国内的声誉也完蛋了。
为了保命，男方家里终于低头，不仅痛痛快快签了离婚协议，还大出血吐出了一大笔赔偿金。
”真是便宜他了，该让他进去蹲几年。“
“算了。“秦青瑶摆手，“能离掉就是胜利，有些烂人，你别跟他纠缠，及时止损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话，一个一头黄金卷发的年轻男孩坐到秦青瑶身边，殷勤帮她倒酒。
“昭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贴心呢？”
秦青瑶忽然啧了一声，“你这简直是点到我心坎上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颜昭看着眼前这群跟花孔雀一样到处开屏的肌肉男，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派对是我让米娅办的，她一听说要办的是离婚派对，转头就给你点了二十个男模。”
用米娅的原话来说就是——
老板，没有什么比年轻新鲜的肉体更能抚慰一个刚走出婚姻坟墓的女人的心了。
秦青瑶显然满意极了，“加工资！必须加工资！年底我私人给她发个大红包！”
........
甲板上气氛越来越狂热，DJ在打碟台前完全玩疯了，重低音震得脚下的甲板都在微微颤动。
颜昭被秦青瑶拉着又灌了几杯度数不低的调和酒，太阳穴跳得生疼。
她酒量虽然不算差，但架不住这种混着喝的后劲儿，脑子开始有点像灌了浆糊。
“你先玩，我去洗手间洗把脸，顺便透透气。”
颜昭拍了拍秦青瑶的手，从那堆香艳的肉体森林里挤了出去。
游艇内部的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乱七八糟的香水味和酒精味更浓了。
颜昭走到洗手间，一把推开门。
结果入目就是两具白花花的肉体正旁若无人地缠在一起，场面极其火爆，压抑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颜昭倒抽一口冷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中文，手忙脚乱把门关严实。
那对异国男女倒是一点被打扰的羞涩都没有，里头还传出一声带笑的调情。
颜昭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响。
外国人真是太开放了啊.......
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盘丝洞的老实唐。
经过刚刚那么一吓，酒劲儿也退下去一点，颜昭不敢再乱推门了，还是回到甲板上比较安全。
路过内舱的小吧台时，她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生。
在一堆如狼似虎、恨不得把自己八块腹肌怼到女宾脸上的男模里，显得特别突兀。
看起来年纪很小，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有点拘谨。
颜昭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那男生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局促转过头，正好和颜昭对视上。
出于礼貌，颜昭对他笑了一下，男生就起身走过来。
用带点口音的英语小声打招呼，“嗨……你是这艘船的主人吗？”
颜昭点了点头，“算是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没去上面玩？”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上面人好多，我不怎么会说话。”
“看你年纪不大，还在读书？怎么会到这来？”
颜昭有些好笑。
米娅该不会误把什么良家妇男掳到船上。
看这男生拘谨的样子，怕不是被船上的阵仗吓坏了。
“我叫布莱恩……我，我其实不怎么会做这个。我是为了凑学费才来的。”
“学费？”
“嗯。”
布莱恩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一点碎光。
“我今年刚刚考上大学，但是没钱去读，我爸爸酗酒，妈妈生了很重的病，我还有一个才六岁的妹妹，她得喝牛奶，得买书包。我只能多打几份工，等凑够了钱再去，但是……学费太贵了，我不知道还要打多久的工。”
不管这故事是真是假，配上小男生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身上那种和周围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青涩感，确实让人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颜昭跟这小男生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喝了一杯吧台调的鸡尾酒。
慢慢觉得脑袋开始发沉。
她这几年的酒量练得不错，按理说不至于这两杯就醉倒。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布莱恩凑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这里太吵了，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或者……你带我回家吧。我什么都听你的。”
颜昭还没有醉到随随便便捡一个男人回家的地步。
“不行，姐姐家……家不能带小朋友回去。”
推开布莱恩的手，“我出去透透气，你……你去忙吧。”
走到甲板上，海风一吹，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秒。
眼前还是天旋地转，只想找个地方闭眼躺一会儿。
颜昭扶着栏杆，正准备折返回去，一双手突然从身后绕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对方的身体很热，胸膛宽阔硬挺，那股气息瞬间把她包围了。
颜昭下意识以为还是刚才那个小男生缠上来了。
“乖，听话，别闹了……姐姐不能带你回家，姐姐……姐姐已经结婚了。”
身后的人并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
“没关系，我们可以偷偷的。”
低磁的嗓音，说的是中文。
不是布莱恩。
颜昭费力地想要回过头，想看看这到底是哪来的胆大包天的男模。
一股无法抵抗的倦意和眩晕感袭来。
她只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极其有力的双臂横抱了起来。
那人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意识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