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竞价还在继续。
“……两千五百两!”
“两千八百两!”
“三千两!”
安王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啧啧道:“三千两了。这价格,在教坊司能买三个头牌了。”
端王在一旁悠悠道:“人家买的不是人,是侯府千金的身份。千金小姐,清白人家,长得还这么绝——那些土财主这辈子能碰上几回?”
楚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楼下那个身影上。
她被两个婆子架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三千两。
一条人命,就值三千两。
不,不是人命,是初夜。
是她的清白。
是把她当成货物,明码标价,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楼下又有人喊价:“三千二百两!”
那是个穿绸袍的胖子,满脸横肉,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姑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旁边有人嘀咕:“周胖子这回来真的了?他不是去年刚娶了第八房小妾吗?”
“嘿,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
台上的龟公兴奋得脸都红了,扯着嗓子喊:“三千二百两!周老爷出三千二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这可是侯府千金,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那个周胖子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安王摇摇头:“三千二百两差不多了。再高,那些土财主也该掂量掂量了。”
端王道:“也不一定。你看那边那个,穿青衫的,一直在看,还没喊价呢。”
楚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衫男子,三十来岁,长相斯文,可那双眼睛阴恻恻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正盯着台上的姑娘,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贪婪。
楚骁的眉头微微皱起。
楼下的竞价还在继续。周胖子出了三千五百两,那个青衫男子出了三千八百两。两人你追我赶,价格一路飙升。
“四千两!”
“四千二百两!”
“四千五百两!”
台下的人已经开始倒吸凉气了。四千五百两,能在京城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周胖子咬了咬牙,喊道:“五千两!”
全场哗然。
“五千两?周胖子疯了?”
“他这是要把家底掏空啊!”
台上的龟公激动得声音都劈了:“五千两!周老爷出五千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那个青衫男子沉默了。
他低头和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最终加价二百两。周胖子咬咬牙,好像在权衡利弊,最终叹息,不跟了。
龟公举起小锤,准备敲定:“五千二百两一次!五千二百两两次!五千二百两……”
“一万两。”
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
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深灰色的布袍,看起来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一万两?
一万两!
那个青衫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台上的龟公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哆嗦了:“一、一万两?楼上的贵客,您、您说的是真的?”
那个年轻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可那姿态,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台下炸开了锅。
“一万两!我的老天爷,这人是谁啊?”
“京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龟公激动得差点把锤子扔了:“一万两!楼上的贵客出一万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又道:“诸位,这位姑娘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绝色,一万两虽高,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万一错过了,可别后悔啊!”
这是还想抬价。
果然,青衫男子咬牙切齿:“一万一千两。”
全场再次安静。
然后,更大的喧嚣爆发了。
“还要跟?!”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侯府小姐,至于吗?”
“一万一千两!我的天,这能买多少地了?”
周胖子彻底蔫了,缩在椅子上,再也不敢吭声。那个青衫男子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谁?”安王低声道,“敢跟咱们比钱多?”
端王往楼下的方向瞥了一眼,好像认出了他,没有说话。
楚骁没有理他们。
他看着楼下那个身影,一字一句道:
“两万两。”
这一回,连台上的龟公都呆住了。
两万两。
两万两白银。
能买下半个坊的宅子,能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吃喝不愁。
就这么轻飘飘地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整个教坊司,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轰然沸腾。
“两万两!两万两!!”
“这人疯了!绝对是疯了!”
“他是谁?到底是谁?”
那个青衫男子猛地站起来,盯着二楼那扇窗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大步往楼上走去。
门被敲响的时候,安王和端王笑呵呵的看着楚骁。
门被推开了,三位王爷的护卫拦都没拦,眼里透着不屑。
那个青衫男子站在门口。
他脸色铁青,眼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可他进门之后,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冒昧打扰。”
安王和端王没有说话,连看都没看他,还是看向楼下,根本没有给这个人正脸。
楚骁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
那青衫男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最后落在楚骁身上。
“这位兄台,方才喊价的是你吧?”
楚骁没说话。
青衫男子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兄台,实话告诉你,这个女子,是我们诚王殿下看上的人。”
“诚王”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玩味。
青衫男子见对方没反应,以为是被诚王的名头镇住了,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兄台,看你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缺钱的人。这样,你给个面子,把这姑娘让给我们。回头诚王府就是你的靠山,无论你想做什么生意,只要有我们,没有任何人敢为难你”
楚骁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青衫男子不知为何,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你是什么东西,”楚骁开口,声音不大,“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青衫男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在诚王府当差十几年,虽说只是个管家,可仗着诚王的名头,走到哪儿不是被人高看一眼?那些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周爷”。如今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土财主,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冷笑一声:“兄台,话别说太满。你以为有点钱就了不起了?告诉你,在这天下,你差得远呢。跟我主人比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安王忍不住笑了。
端王也笑了。
青衫男子被他们笑得有些发毛,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们笑什么?”
安王头也不回:“没什么没什么,你继续说。”
青衫男子觉得不对,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楚骁,色厉内荏道:“兄台,我劝你识相点。这京城的水深着呢,你一个外乡人(不认识自然归类外乡人),别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楚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青衫男子后背的凉意更重了。
“滚。”楚骁说。
青衫男子愣住了。
“我说,”楚骁一字一句道,“滚。”
青衫男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楚骁那双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狠狠瞪了楚骁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好好好,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说完,摔门而去。
门外,青衫男子——周管家——阴沉着脸,快步往外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诚王这次给了他五千两,说必须把那姑娘弄到手。可他盘算着,五千两肯定够了,还能剩下几百两揣自己兜里。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万两两万两地砸,把他砸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
自己小金库里还有六千两,原本是想留着养老的。刚才他咬咬牙,让手下把那一万一千两喊出来,想着再加一把劲,把对方吓退。没想到对方直接翻倍,两万两!
两万两!
他一边走一边骂娘,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等等有你好看。”
他狠狠一跺脚,下了楼。
房间里,安王和端王目送周管家离开,然后同时看向楚骁。
“并肩王,”安王竖起大拇指,“有种。”
端王也点点头:“诚王的人,你说骂就骂。佩服。”
楚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一条狗而已。”
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安王道,“人是你拍下来的了,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楚骁的肩膀:
“春宵一刻值千金,并肩王。咱们就不打扰了。”
端王也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安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些什么。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楚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苏震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王爷,那姑娘在后院厢房。教坊司的人说,已经送过去了。”
楚骁点点头,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苏震。”
“在。”
“打盆凉水,送到厢房门口。”
苏震一愣:“凉水?”
楚骁没有解释,推门走了出去。
厢房在后院最深处,僻静得很。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楚骁过来,连忙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这位爷,姑娘在里头呢。您慢慢享用,有什么吩咐尽管喊。”
楚骁没理她们,推门进去。
房间里点着几根红烛,烛光昏黄摇曳。靠墙一张架子床,床上挂着粉色的纱帐,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人影。
楚骁走过去,掀开纱帐。
床上躺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着什么。
楚骁凑近了些,才听清她说的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那不是因为冷。是药效在发作。
楚骁皱起眉头。
他见过这种症状——是蒙汗药,还掺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些畜生为了让姑娘们乖乖听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伸出手,想试试她的额头烫不烫。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脸,那姑娘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不要!”她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可身体软得动不了,只能徒劳地挣扎,“不要过来!你这个禽兽!你走开!走开啊!”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可那哭腔里更多的是绝望。
楚骁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眼神他见过,在另一个世界。
绝望。
无助。
可还是倔强地不肯低头。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不碰你。”他说。
那姑娘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变成了疑惑。
楚骁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苏震已经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凉水。
楚骁接过盆,关上门。
他把盆放在床边,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放在了床边的矮凳上。
那姑娘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楚骁没有看她。
他把毛巾放好,然后退后几步,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
“毛巾在凳子上,凉水在盆里。”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自己擦擦脸,会舒服些。”
那姑娘愣住了。
楚骁没有再说话。
他跨出门槛,把门关上。
门外,苏震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楚骁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王爷?”苏震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楚骁没有解释。
他只是靠着墙,闭上眼睛。
“守一夜。”他说。
苏震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主一仆,就这样守在门外。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厢房里,那姑娘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床边那盆凉水,看着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眼眶忽然红了。
一夜无话。
楚骁在门外坐了整整一夜。
中间苏震劝他回屋歇着,他不肯。苏震要给他拿件披风,他也不让。他就那样靠着墙,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苏震没有再劝。
他跟着楚骁的日子不长,可他已经摸透了这位王爷的脾气。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楚骁睁开眼睛。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站起身。
“王爷?”苏震也站起来。
楚骁摆摆手,示意他别跟着。
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里头很安静。
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他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盆凉水还在床边,毛巾也还在,只是湿的变成了干的。
楚骁环顾四周,忽然愣住了。
地上跪着一个人。
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跪在屋子正中央。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中衣,头发已经重新梳过,脸上也干净了,没有了昨晚那种潮红和惊恐。她就那样跪着,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楚骁没有说话。
那姑娘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姑娘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可那双眼睛,红肿着,分明是哭过的。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门外守了一夜的男人,看着这个花了两万两银子买下她初夜、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的男人。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触地。
“恩公。”
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
“民女林清姝,给恩公磕头了。”
她真的磕了下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楚骁看着她,看着那颗磕在地上的头,看着那头乌黑的头发和那瘦削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也曾这样跪过吗?
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曾这样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手里,无声地哭泣?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和玲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
“起来。”他说。
林清姝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那东西,让她莫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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