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府出来,夜色已深。
楚骁带着苏震一行人回到侯府——不,现在应该叫并肩王府了。下午的时候,内务府的官员就送来了新制的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皇帝御笔亲题。匾额还没挂上去,靠在门房里,楚骁进门时瞥了一眼,只觉得那几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府里的仆役已经换了班,灯火却还亮着。管家迎上来,说热水烧好了,宵夜备着了,王爷要不要先用些再歇息。
楚骁摆摆手:“不饿,都撤了吧。让兄弟们轮班歇息,明儿个没事,都睡个懒觉。”
管家应着去了。
楚骁进了正堂,在主位坐下。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从早上的朝会,到下午的御书房,再到傍晚的揽月阁,最后是苏府那一场拉锯战。
脚步声响起。苏震掀帘而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王爷,楚州来信。傍晚时候到的,您一直没回来,我就先收着了。”
楚骁睁开眼,接过信封。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笔迹——是母亲写的。封口处还盖着姐姐的私章,姐姐,从小就爱凑热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也参与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厚厚一沓,足足三页。
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念。说父亲最近身体不错,天天去军营转悠,把那些新兵操练得嗷嗷叫。说姐姐又偷偷溜出城去打猎,被父亲逮个正着,罚抄《女戒》十遍,她耍赖,只抄了三遍就跑了。
看到这里,楚骁忍不住笑了一声。
母亲最后写道:“骁儿,京城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娘听说你受封了,娘为你开心。但是你要永远记得,娘从来不求你立功,只求你平安。天冷了,记得加衣裳。你小时候一冷就咳嗽,这几年好了,也别大意。”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页是父亲的笔迹。父亲的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伍气息。信很短,只有寥寥几句:“家里一切有我,放心。青徐的事,楚风每隔三日传一次消息。京城那边,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记住一点——楚州永远是你的后路。”
楚骁把这页信纸折起来,压在下面。
第三页是两封信叠在一起。
上面那封是姐姐写的,信里先是抱怨父亲罚她抄书太狠,又抱怨母亲天天念叨他,最后说:“臭小子,赶紧回来!你不在这家里都没意思透了!对了,映雪让我给你带句话——算了,她自己写。”
楚骁笑着摇摇头,把姐姐的信放到一边,拿起下面那封。
是映雪的笔迹。
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认真写的。信不长,只有半页纸,写的是家里琐事——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她让人收了一些,晒干了给他泡茶。天气冷了,给他做了两件新衣裳,托人带去京城。外公外婆那边,她准备了些楚州的土产,托人一并送过去。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
“家里都好,勿念。想你,早些回来。”
楚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页。信的末尾,父亲另起一行写道:
“你之前传信说的事,为父已经告诉楚风了。青徐那边,他会加紧。跟你猜测一样……青徐除了朝廷的人,安王和端王的人也确实渗进去了不少。有几处要紧的位置,已经换上了他们的人。楚风正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楚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苏震。”
“在。”
“楚州的信,你看了?”
苏震点头:“傍晚收到时,属下先过目了一遍。王爷说过,重要信件先过一遍,怕有急事。”
楚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皇宫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点零星的光,像散落在黑暗里的孤星。
“安王和端王的人,”他缓缓开口,“果然渗进青徐了。”
苏震沉默了一瞬:“王爷的意思是……”
楚骁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皇帝知不知道这事?”
苏震想了想,道:“肯定知道。但知道也没用。青徐离京城太远,朝廷的势力本就薄弱。安王和端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州,想往青徐安插几个人,不是难事。”
楚骁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怪不得。”
苏震看着他。
楚骁道:“怪不得皇帝和公主那么急。怪不得他们宁愿不远千里从我楚州调兵来京城,也不敢从各州调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们那是没信心。不知道调来的兵,到底是听朝廷的,还是听那两个王爷的。”
苏震没有说话。
楚骁走回桌边,提起笔,蘸了墨,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苏震。
“传令我义兄楚风,让他加紧速度。安王和端王的人,给我一个一个揪出来。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他顿了顿,“就把他们绑了。”
苏震接过信,点头:“是。”
楚骁又道:“告诉他,青徐绝对不能有失。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楚州那边,我和父王会全力支持他。”
苏震应下,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楚骁,欲言又止。
楚骁挑眉:“怎么?”
苏震低声道:“王爷,属下多嘴一句。您最近……好像特别急。”
楚骁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这几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苏震看着他。
楚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说不上来是什么。”他轻声道,“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大事。”
苏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这就去传令。青徐那边,会加紧。王爷若有别的吩咐,随时唤属下。”
楚骁点点头。
苏震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
苏震回头。
楚骁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就是外公外婆给他的那个,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这个,”他把信封递给苏震,“拿去。”
苏震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王爷,这……”
楚骁道:“想办法,全部换成金银和粮食。能换多少换多少,能运多少运多少。秘密运回楚州,交给我父亲。一定要找可靠的人。”
苏震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王爷,这么多财产,这是苏家三代的……积累吗?”
“是的。”楚骁说道,“正因为是三代积累,才要花在刀刃上。”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
“苏震,我总觉得,这天下要乱了。乱世里,什么最值钱?不是地契,不是房契,是粮食。有粮食,才能养兵。有兵,才能活下去。之前圣山一战,我父王几乎掏空了楚王府,把所有金银都换成了战马和军械。”
他顿了顿,声音低低的:
“告诉父王,请他务必重视粮食生产。囤粮,练兵,什么都别耽误。”
苏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郑重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二天是个晴天。
日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正堂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楚骁睡了个懒觉,起来时已经快巳时了。他洗漱完,换了身常服,出来时管家迎上来,说老太爷老夫人他们已经到了,在后院喝茶。
楚骁赶紧往后院走。
后院里摆了一张圆桌,外公外婆坐在上首,旁边是他舅舅——苏明礼,四十出头,在工部任郎中,为人方正持重,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舅母刘氏也在,正陪着外婆说话,见楚骁进来,连忙起身。
“骁儿来了。”外婆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楚骁走过去,先给外公外婆请了安,又跟舅舅舅母见了礼。外婆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今儿个气色好多了。昨儿个夜里睡得好不好?”
楚骁笑道:“睡得好,一觉到天亮。”
外婆这才放心,回头招呼丫鬟上菜。
菜是苏府的厨子做的,都是楚骁小时候爱吃的。樱桃肉,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盘桂花糕,金黄软糯,香气扑鼻。外婆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生怕他饿着。
“多吃点,多吃点。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楚骁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外婆,孙儿真不瘦。”
外婆不听:“瘦不瘦外婆说了算。吃!”
舅母在一旁笑:“娘这是心疼外孙,王爷就多吃点。”
楚骁只好埋头苦吃。
外公坐在上首,慢慢喝着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话不多,但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外孙。
舅舅苏明礼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问问楚州的情况,问问李元宗的身体,问问军中的事。楚骁一一答了,又反问他京城的局势,朝堂的风向。舅舅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到要害。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到一半,外公忽然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可楚骁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外公。
外公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之前这宅子,你知道是谁家的吗?”
楚骁摇头。
外公道:“侯府。怀远侯府的宅子。”
楚骁微微一怔。怀远侯——这封号他听过,是开国时的功臣,后来袭了几代,到他这一辈,已经没落了。可再没落,也是侯爵府邸,怎么会给了自己?
外公看出他的疑惑,叹了口气:
“怀远侯府,本来也是清白人家。上一任怀远侯,人老实,本分,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惹事。十几年前病死了,留下夫人和一儿一女。儿子还小,女儿倒大了,出落得……唉,远近闻名的好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
“那姑娘心善,从小就钻研医术,专给穷苦人家看病,不收钱。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她。名声好得很。”
楚骁听着,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外公继续道:“后来,诚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非要娶她做侧妃。那姑娘不愿意,她娘也不愿意——谁不知道诚王府是什么地方?嫁进去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可诚王不死心。三番五次派人去说媒,软的硬的都来。那姑娘硬气,就是不松口。后来诚王恼了,放出话去,说早晚有一天,让她跪着来求他。”
楚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外公叹了口气。“这回你来,皇帝让诚王给你修建王府。朝廷也拨了银子给诚王,可城王没有新建宅子,反而就把这宅子收了,说是怀远侯府谋反。谋反?一个寡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个只会看病的姑娘,拿什么谋反?可诚王说他们谋反,他们就得是谋反。”
楚骁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自己住进这府里的前一天,内务府的官员来说,这宅子原本是怀远侯府的,因为怀远侯府犯了事,被抄了,如今充公。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抄家案。
没想到,是因为自己。
“那他们人呢?”他问。
外公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外婆在旁边轻声接话:“那姑娘……听说明天就要被卖去教坊司了。”
教坊司。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楚骁心上。
那是官办的地方,名义上是教习歌舞,实际上……
他握紧了拳头。
“那她娘和她弟弟呢?”
外婆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她娘被关起来了,弟弟……不知道去了哪儿。”
楚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外公说的那些话——那姑娘心善,给穷苦人家看病,不收钱。那姑娘硬气,就是不嫁诚王。
她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
错只错在,她长得太好看。错只错在,诚王看上了她。错只错在……
楚骁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是因为自己。
诚王把这宅子收了,说是“给并肩王准备府邸”。名义上是给他办事,实际上是借着这个由头,除掉那块他啃不下来的骨头。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那些刚才还觉得香喷喷的菜,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外婆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心:“骁儿,你别往心里去。这事跟你没关系,是诚王那个人太坏……”
“外婆。”楚骁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孙儿没事。”
可那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外公看着他,目光幽深。
“骁儿,”他开口,声音低沉,“你想管这档子事?”
他想管吗?
当然想。听了这些事,谁能无动于衷?
“骁儿?”外婆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楚骁回过神,发现满桌子的人都在看着他。外婆眼里的担忧,外公眼里的审视,舅舅舅母眼里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孙儿就是听着心里不舒服。好好的姑娘,凭什么落到这种地步。”
外公没有说话。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儿明天,会去看看。”
外婆一愣:“去看什么?”
楚骁没有回头。
“去看看那姑娘。”他说,“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诚王惦记这么多年。”
外公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骁儿,”他开口,“你可想清楚了。这事沾上,就不好就甩不掉了。”
楚骁看着外公。
“外公,”他说,“孙儿知道。”
楚骁继续道:
“可外公从小教孙儿的那句话——做人,要有良心。
我父亲教我,大丈夫立于天地,要守道义;我母亲嘱我,心怀苍生,方不负一身风骨。
做人要有正义感,更要有担当。
若连眼前这等不平之事,我都视而不见、不敢出头、不愿伸手,那他日我何以坐镇楚州?何以统领三军?何以护得一方百姓安稳?
楚骁这一生,可以不做官,可以不封王,可以不富贵,但绝不能丢了良心,失了正义,忘了初心。这事儿,我管定了。”
外公愣住了。说不愧是我的外孙。
外婆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舅舅苏明礼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楚骁回到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他说,“让您们担心了。孙儿心里有数。”
外婆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骁儿,”她拉着他的手,“你可千万小心。那诚王……不是好人。”
楚骁点点头:“孙儿知道。”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将一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谁也没有再提侯府的事。
可那件事,已经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送走外公外婆他们,楚骁回到正堂,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苏震进来时,他正对着窗外出神。
“王爷。”
楚骁回过神,看向他:“青徐的信送出去了?”
苏震点头:“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
楚骁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道:“王爷,方才苏府那边的事,”“王爷明天打算怎么办?”
楚骁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救下她。”他说,“我要会会这诚王,新仇旧恨一起算。”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
并肩王府里,一主一仆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事,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