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寂寥的殿宇中,金色的暗光从梁栋折射下来。
初瑶听着雪昭昭滔滔不绝的解释,姿势从半倚躺变成坐直,再到端着烟杆不时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前我用的那种办法效率低下,人族性情难定,才屡屡毁约。”
雪昭昭点头:“单线联系知之者少,哪里有多向发展来得快。且你总是过于极端,动不动就要剥夺人最珍贵的东西,难免人权衡不定,两边不舍。”
初瑶有些不乐意了:“那你说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你为自己建立一种信仰体系,嗯…就叫鎏金教,凡是心有所求的人,都可以成为你的信徒。每个信徒可对你进行祈祷参拜,当参拜次数达到一定程度,升级成小组负责人,每拉拢到一个信徒,获得一点积分,小组负责人上面再设置大组长、区域代理、总代理。总之业绩越高位置越高。”
多种陌生的形容词让初瑶听得雨里雾里,好似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凡是有地位的信徒,设置每月进行一次摇号许愿,并让得到许愿名额的人,将自己实现愿望的过程写成文章在信徒面前演讲宣传,随着信徒人数增多,可多设置一些福利…比如参拜心虔,就能得到入门礼包,实现一个小愿望。”
“可是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初瑶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烟杆敲着紫檀木桌。
“当然有好处啊,你同凡人签订契约,不就是为了吸食他们自身爱恨嗔痴产生的欲念,信徒对信仰的狂热崇拜,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的欲念,你的信徒越多,得到的力量就越多,这几乎是一个开流就一本万利的买卖。”雪昭昭语速清脆,“试想一下,当整个白岁城,或更多地方的人奉你为信仰,认为你是拯救他们苦难的救世主,无数的执念汇聚成流,都被你吸食,不比你一个个和凡人签契约来得省事?”
如此闻所未闻的办法,让初瑶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她理清千丝万缕的头绪,声音都激动地颤抖:“那…若是这样,久而久之,世间皆是奴家的信徒,我岂不是可以媲美神明!”
“初姑娘所言极是,但你可不要再干杀人灭门的事情,否则会把信徒们吓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仰崩塌,就得不偿失了。”雪昭昭幽幽地说,“你得维持好人设,心怀博爱,造福一方,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初瑶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幻化出纸笔,将方才雪昭昭所说的内容悉数记录下来,待整张纸写满,初瑶满意地左看右看,而后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原锦轩等人都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惊呆,眼看着楚瑶几乎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钱麒弱弱地凑近季汉秋身边:“二…二师兄…小师妹乱教魇兽没问题吗,那劳什子鎏金教真成了,会不会为祸一方啊?”
祈宁瞧着雪昭昭那副忽悠人成功的狡黠样子,摇头轻笑。
她也真是聪明,想出这样的办法,让初瑶从根源上改变了获取力量的办法。
一旦初瑶尝到被千千万万人信奉的滋味,自然而然就会迷失在一声声信徒的恭维祷告中。
初瑶真能将心思放在广筹信徒上的话,自然看不上和寥寥凡人签订契约获取的微薄欲念,也就不会再有如百年前冯宅和顾家巷顾辞夫妻这样,因违反契约被杀的事情发生。
被钱麒询问的季汉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递给钱麒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厢雪昭昭见初瑶满意,才重新提起了之前的问题。
“现在…初姑娘可以说说这枚玉佩的来历了吧?”
初瑶优雅地抚弄着头上的珠花,长睫微微垂下,语气中有些怅然:“这玉佩的来历…倒是很久远了。约莫千年之前,从一凡人手中所得。”
“那凡人女子称作冰蓉,某年冬日夜晚跪坐溪畔,进了鎏金楼。”初瑶一点点回忆起往事,眼神也变得柔和。
“冰蓉是个很特别的凡人,她没有为自己求什么,而是许愿自己的夫君还魂,若能如愿愿意倾付所有。我掐指一算,得出她夫君并非人族,遂拒绝了她的心愿。我之力虽可左右凡人,但无法操控仙魔妖的生死。”
冰蓉丢下他,却一心想要让丈夫复活,果然在冰蓉心中,自己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祈宁的表情如笼上一层阴影,琥珀色的瞳里眸光晦涩不明。
雪昭昭不着痕迹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温热的掌心让他心绪平复。
祈宁目光看她,摇头微微一笑:“我没事。”
敖林依低声问:“那后来呢?”
初瑶不动声色望一眼雪昭昭与祈宁交握的双手,饶有趣味地勾起唇角:“后来…后来冰蓉又许愿,让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一生平安顺遂。”
祈宁眸色微微一动。
“我告诉冰蓉,人与其他族类之嗣,无法受愿望庇护。”初瑶幽幽地说,“想我魇兽凌驾于人族之上,却连她两次许愿都无法达成,实在懊恼。我同她说,许愿只可作用在凡人身上,其他境况无法实现。于是冰蓉在沉思两日后,又回到了鎏金楼,让我许她下一世投胎转世,再度和夫君相遇。她愿以一身皮囊做代价。”
事情说到此处,原锦轩等人心中都惊诧无比,他们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祈宁,欲言又止间,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
雪昭昭头皮都要炸开似得,心中那个猜想无限接近现实:“所以…你的脸……”
初瑶莞尔一笑,风情万种地撩动发丝,眼下的泪痣似活物一样,点缀在凤眼下方栩栩如生。
“不错,这是冰蓉的模样。我是魇兽,本无形态,数十万年来都靠旁人的皮囊现于人前。冰蓉貌美无极,一双眉眼藏尽风情,我很满意她的样子,所以即便为凡人投胎转世牵连羁绊需要耗费我大量运力,还是答应了她。”
初瑶把玩着手中墨绿色的玉佩,低眉浅笑的样子映在祈宁的眼中,慢慢和记忆力的模样重合。
“玉佩是冰蓉留下的,她道这一世沉浮坎坷,无所留恋,既然把皮囊留给我,身外之物也带不去。”初瑶指腹摩挲着玉佩背面小小的纂刻,颇有唏嘘,“事情便是如此了,我不知你们同她有什么关联,但那都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这张脸我也用了千年,日后若无更好的,大概不会换。”
雪昭昭侧过脸,望向垂眸不语的少年。
*
白岁城的夏是炎热的,白日里艳阳高照,火舌一样的阳光照下来,街上鲜少人闲逛。
主角团等人在一处茶楼小憩,挑了靠窗的位置,雪昭昭坐在右边恰好能将楼下的街景一览无余。
雪昭昭等人体质异于凡人,体内存有大量灵气,自然不畏区区酷暑,可凡人就不大能受得了,茶楼里侍候的小厮在旁添茶倒水,也是不时用布巾擦拭额头。
敖林依看出了小厮的窘态,递给他一杯茶水,小厮惶恐拒绝,在敖林依再三坚持下只好接来喝下,润了润口舌。
“几位客官真是好耐力,一丝汗都没有出,这几日白岁城出奇地热,若不是要养家糊口,我倒宁愿在家里躲懒。”
“这几日出奇热?难道往年不是如此吗?”
小厮一听这话,就知他们不是本地人,于是耐心解释:“白岁城往年从不如此,气候宜人说是四季如春都不为过,今年入夏前两月都没什么异常,就是这几日才格外热起来的。老人都说酷夏必有妖魔,前几日城里还看见一道流火从空中刮过,随后不知道落到了哪个地方。”
“什么流火?”原锦轩下意识皱眉。
“就是…一大团火烧一样的东西,我也没看见,听我娘说的,大概五六日之前吧,从东南方向落下来,好多人都看见了。”
小厮又道:“左右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要我看,这见鬼的天气说不准就和流火有关。”
“天君派去万钴窟的人,走了也有几月有余,至今未有捷报传回……”
“东南方向…如果从白岁城的地理位置看,万钴窟不正是在东南方?”季汉秋惊异出声。
雪昭昭手托下巴,手指在桌面叩动,披在肩上的发随着动作往前垂下:“天现流火,还能影响凡界的气候…该不会是什么人的元神烧了吧……”
雪昭昭一句猜测的话,却让季汉秋吓得茶水都差点喷出来。
“不…不会吧?”
按理来说,魔族和仙族签订了和平条约,此番天君派人前去万钴窟,也不是打的开战名头,只是让万钴窟基于堕仙事件给一个充足的说法和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