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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鳞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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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海商隐疾试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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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岛修补的活儿干了三天,破浪号总算又有了点船样。主桅断得彻底,没法子,只能把备用的小桅杆修修补补立起来,帆也换成小的,航速是别指望了,只求能勉强挪到下一个有船坞的大港。船底的漏洞好歹堵住了,水手们轮班往外戽水,虽然舱底还是湿漉漉的,但至少不再眼看着往下沉。 众人的伤,在林小草配的草药和分发的驱瘴香囊照应下,也没再恶化,渐渐收口结痂。荒岛上的日子,白天砍树修补、采集淡水野果,晚上围着篝火,听老水手讲古,竟有了点奇异的平静。只是淡水越来越少,存粮也见底,必须尽快离开。 第四天清晨,云无心正和舵工商量着趁天气好赶紧启航,忽然见他父亲身边的老仆跌跌撞撞跑上甲板,脸色煞白:“少、少东家!老爷……老爷不好了!” 云无心心里一咯噔,扔下手中的海图就往下冲。林小草正在甲板边缘晾晒昨日新采的一把草药,闻声也跟了过去。 船主云老爷的舱室在船尾二楼,比底舱宽敞干燥许多,陈设也讲究些。此刻,这位平日里精明干练、哪怕在风暴中也竭力保持镇定的老海商,正痛苦地蜷缩在铺着厚毡子的矮榻上,脸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一只手死死抵着后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呻吟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爹!”云无心扑到榻边,想扶又不敢碰,“您怎么了?哪儿疼?” “腰……腰像是断了……”云老爷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话都说不连贯,“昨、昨夜就觉得酸胀,没在意……早上起身……就……” 吴先生已经在了,正皱着眉头把脉,又掀开云老爷后背的衣衫查看。后腰处并无红肿,但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吴先生按了按几个地方,云老爷立刻疼得浑身一哆嗦。 “老爷这是陈年的腰腿风湿,又犯了。”吴先生下了判断,语气颇为肯定,“定是前几日风暴颠簸,寒气湿气入侵,加上在岛上奔波劳累,引动了旧疾。老朽这就开一剂祛风散寒、活血通络的方子,再配合艾灸热敷,缓缓便能好转。” 他说的在情在理。跑海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落下点风湿毛病,阴天下雨就发作,不算稀奇。云无心略松了口气,连忙让人按方抓药、准备艾条。 药很快煎好,云无心亲自服侍父亲喝下。艾条也点起来,热烘烘地熏着后腰。可一顿折腾下来,云老爷的疼痛非但没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平躺都做不到,稍微一动就痛呼出声,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脸色由黄转青,嘴唇发白。 “吴先生,这……”云无心急得额头冒汗。 吴先生也慌了神,又把了次脉,脉象沉紧弦涩,确是风寒湿痹之象没错啊!他咬牙又加重了几味祛风止痛药的剂量,让人再去煎。 “且慢。”一直静静站在舱门边的林小草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焦躁的舱内瞬间一静。 云无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她:“林姑娘,你……” “让我看看。”林小草走上前。吴先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想起阿旺那次,终究侧身让开了位置。 林小草没急着把脉,先仔细看了看云老爷的面色、舌苔。舌质暗红,苔黄厚而腻,根部尤其厚重。她又轻轻触了触云老爷紧按后腰的手,指尖冰凉,但手心却有些潮热。再观察他疼痛的姿态,并非单纯的僵直,而是带着一种虚弱的蜷缩,额上的汗也是冷汗为主,并非高热的蒸汗。 然后,她才伸出三指,搭在云老爷腕上。脉象沉取方得,细而弦紧,确如吴先生所言,有寒湿凝滞之象。但再细细体察,这沉紧之中,却另有一种无力空乏之感,仿佛底下是虚的,上面绷着的弦只是表象。尤其是尺脉(对应肾),沉弱几乎难以触及,却又隐隐有种躁动不安的滑数感。 她心中渐渐明了。收回手,看向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的云老爷,问道:“云老爷,您这腰痛的毛病,是不是有些年头了?疼痛发作,可是遇冷加重,但用热敷或休息后,缓解也不明显?平日里是否常觉腰膝酸软无力,畏寒,却又容易口干、心烦?小便是否频急,颜色偏黄?” 云老爷勉强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差、差不多……尤其是这些年,感觉……身子越来越虚,这腰……像是个破风箱,又空又疼……” 旁边的吴先生听得愣住了。这些症状,有些他注意到了,有些却从未细想。 林小草转向云无心和吴先生,清晰地说道:“云老爷此症,并非单纯风寒湿痹。依我看来,乃是本虚标实之证。” “本虚标实?”云无心不解。 “正是。”林小草解释道,“云老爷常年海上奔波,操劳过度,且海上环境潮湿,久之必伤肾气。肾主骨生髓,腰为肾之府。肾气亏虚,是为"本虚",腰府失养,自然酸痛无力,畏寒怕冷。此为其一。” “然海上生活,又难免湿热侵扰。湿性黏滞,热性炎上,湿热交织,痹阻于腰部经络,气血不通,则痛如折。这是"标实"。吴先生先前所用祛风散寒通络之药,本是对症"标实",但忽略了"本虚"。” 她顿了顿,指着云老爷的舌苔:“看这舌苔黄厚腻,尤其是根部,正是湿热蕴结下焦之象。而脉象沉弱尺部尤甚,却是肾气不足之征。先前用药,只攻其标(湿热瘀阻),未固其本(肾气亏虚),甚至因药物温燥,可能反而更耗伤了本就不足的肾阴肾气,故而疼痛加剧。”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分明,丝丝入扣。吴先生听得目瞪口呆,仔细回想,自己确是一见风湿痹痛,便用了治标的老方子,从未深究病家体质根本。云无心虽不懂医理,但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父亲症状又完全吻合,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那……该如何治?”云无心急切道。 “需攻补兼施,清利湿热与补肾固本并行,佐以通络止痛。”林小草早有成算,“我可用金针先通其经络,泻其实热,缓其剧痛。再配以药物内服外敷,标本兼顾。” 她看向云无心:“我需用针。另外,前日在岛上采得一种"海星草",叶片肥厚多汁,性凉,能清热利湿,消肿止痛,正合此症湿热之标。请取一些来,捣烂备用。” 云无心立刻吩咐人去取。林小草则打开自己的针囊,取出数根长短不一、细如毫发的金针——这是陈百草留给她的那套,她一直珍藏着。 云老爷听说要用针,眼中露出一丝惧色,但剧痛之下也顾不得了。林小草温言道:“老爷莫慌,下针时会有酸胀麻感,但疼痛可缓。” 她让云无心协助,将云老爷小心扶成侧卧,露出后腰。看准肾俞、大肠俞、委中、阳陵泉等穴位,手指稳定如磐石,下针快而准。金针微微捻转,云老爷起初身体一僵,随即感觉针刺处传来强烈的酸、麻、胀感,奇异的是,那刀绞般的锐痛,竟随着这酸麻感的扩散,真的开始一丝丝松解! 林小草全神贯注,根据针下感觉,调整着深浅和捻转方向。时而泻法,时而补法,手法细腻繁复。吴先生在旁看得眼花缭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等精准的辨证和针术,他平生仅见。 不多时,“海星草”也取来了,捣成碧绿黏腻的草泥,散发着一股清凉辛香之气。林小草起针后,将草泥均匀敷在云老爷后腰疼痛最剧处,再用干净的布巾包裹固定。 说也神奇,针后加药敷,不到半个时辰,云老爷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抵着后腰的手也放松了,虽然仍觉酸软无力,但那要命的、折骨般的剧痛已去了大半。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但明显轻松了许多。 “感觉……松快多了……”他声音依旧虚弱,却有了人气,“林姑娘……神医啊……” 云无心亲眼目睹父亲从濒死般的剧痛中解脱出来,再看林小草时,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和敬佩,更添了一种近乎仰望的折服。她不仅医术高超,更能于纷繁症状中直指根源,这已非寻常郎中所能及。 “老爷还需静养,切勿用力。”林小草洗净手,又写下一张方子,这次配伍截然不同:既有黄柏、苍术清下焦湿热,又有熟地、山萸肉、枸杞子滋补肾阴,佐以杜仲、牛膝强腰膝,再加少许活血通络的鸡血藤、丹参。攻补有序,标本兼顾。 她将方子递给吴先生:“吴先生看看,可有不妥?” 吴先生双手接过,细细读来,越看眼睛越亮,最后叹服道:“君臣佐使,配伍精妙,攻不伤正,补不滞邪。老朽……今日受教了!林姑娘真乃国手!”他这话出自真心,再无半分轻视。 云无心珍而重之地收好方子,立刻安排可靠之人去配药(船上药材不全,需到下一个港口补齐,但方子先备下)。他看着林小草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侧脸,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林姑娘大恩,云家没齿难忘。” 林小草侧身避开:“分内之事,公子不必多礼。”她看了看天色,“老爷暂已无碍,按时用药,静心调养便是。我也需回去看看其他伤者。” 她走出舱室,海风拂面,带着咸腥的气息。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有种难得的充实。能用自己所学,解除他人痛苦,这份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云无心追出来,送她到底舱口,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姑娘也请多保重,手臂的伤……莫要太过劳神。” 林小草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下楼梯。 云无心站在舱口,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父亲痛苦的呻吟、她沉稳下针的手指、那番精妙的医理剖析、还有父亲缓解后那声由衷的“神医”……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这个谜一样的女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令人惊叹的本事?而自己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这份越来越深的钦佩与感激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了。 他知道,有些界限,或许从一开始就已划下。但此刻,他只想默默记下这份恩情,记下这道在风暴与病痛中,愈发清晰动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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