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下,明军营帐连绵数里,旌旗猎猎。
姜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高大的城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围城三日,攻城器械已经备齐,只等一声令下。
可他不急着打,他先要骂。
引不引得出那老狐狸没关系,重要的是,自己心里骂爽了。
“去,找几个嗓门大的弟兄,到城墙下骂。”
姜瓖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专骂洪承畴。骂他忘恩负义,骂他背主求荣,骂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骂他淫辱大玉儿,秽乱满清后宫。”
亲兵一愣:“将军,这话……有根据吗?”
姜瓖摆摆手,笑道:
“有没有根据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他难受,让他乱了方寸,就行。太子殿下说过,只要能打击清廷的事,不管是不是谣言,先说出去准没错。”
亲兵咧嘴一笑,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十个大嗓门的士兵跑到城墙下,叉着腰,对着城头破口大骂。
骂声洪亮,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洪承畴!你个无君无父的狗贼!先投满清,后认贼作父,你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吗?”
“洪承畴!你在大明的时候,先帝待你不薄,你倒好,转头就当了鞑子的走狗!”
“洪承畴!听说你跟大玉儿不清不楚,秽乱满清后宫,你还有脸活着?”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城头的清军士兵面面相觑,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回去。
祖大寿站在城垛后面,听着那些骂声,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大步往城楼走去。
城楼里,洪承畴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军报,眉头微皱,神色平静。
“洪先生,城下那些明军……”祖大寿气呼呼地道,“他们骂得太难听了!末将忍不了!”
洪承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祖将军,何必动怒?他们骂得越凶,越是证明他们拿不下宁远,气急败坏罢了。不必理会。”
祖大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想,你倒是沉得住气,可你要是知道对方骂的是什么,说不定会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骂声,越听越烦躁。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祖将军,随我去城头看看。我倒要瞧瞧,他们还能骂出什么花样来。”
两人走出城楼,沿着城墙走到正对明军营帐的位置。
城下的骂声更加清晰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洪承畴,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在大明的时候,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转头就投了满清,你的忠心呢?被狗吃了?”
“……洪承畴,你就是嫪毐!听说你跟大玉儿有一腿,多尔衮知道吗?你们满清后宫真是热闹啊,叔嫂通奸,臣子偷情,哈哈哈哈!”
洪承畴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骂我反复无常也就算了,骂我秽乱后宫算什么玩意?
我堂堂大儒,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二甲进士,怎么可能是嫪毐?
我堂堂江南才子,你把我跟一个浑人做对比,实在是气煞我也!
尤其是看到姜瓖那一张得意的脸,想到对方还曾是自己的下属,如今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地数落自己。
想到此处,就看见洪承畴脸色涨红,气冲斗牛。
只见他捂着胸口,颤抖的手指向姜瓖,眼睛都泛着血丝。
祖大寿偷眼看他,心里嘀咕:刚才谁说这叫骂无关紧要的?
“放箭。”洪承畴大怒道,“把他们都射死。”
祖大寿一愣,低声道:“洪先生,他们在射程之外,射不中……”
“我说放箭!”
洪承畴猛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祖大寿,声音抬高了好几个分贝。
祖大寿吓了一跳,连忙下令。
城头的弓箭手张弓搭箭,朝城下射去。
箭矢飞出不远,纷纷落在地上,离那些骂阵的士兵还有几十步远。
城下的士兵见状,笑得更大声了。
“洪承畴,你的箭够不着!有本事下来打啊!”
“洪承畴,你急什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洪承畴的脸都憋紫了,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城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明军阵中一骑飞出,正是姜瓖。
他勒住马,抬头望着城头的洪承畴,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洪承畴!你个无君无父之辈,还有脸站在城头?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几分:
“你淫辱大玉儿,秽乱满清后宫,你以为没人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了!
你给皇太极、多尔衮戴了绿帽子,还要替他们卖命?哈哈哈哈!”
洪承畴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祖大寿连忙扶住他,低声劝道:
“洪先生,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是故意激你……”
洪承畴一把推开他,指着城下的姜瓖,身子都气的直哆嗦:
“姜瓖!你、你……”
“我什么我?”
姜瓖笑道,
“洪承畴,你要是有种,就下来跟老子打一仗!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洪承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城楼走去。
祖大寿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身边的亲兵:
“传令下去,城头的人给我骂回去!骂姜瓖,骂得越狠越好!”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城头也响起了骂声,此起彼伏,与城下的骂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但是姜瓖在说完刚才那一番话之后,却是大摇大摆的回到营中,也不管那暴跳如雷的洪承畴。
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骂人的感觉真爽啊,是他之前投靠满清,投靠闯贼的时候,从未体验过的。
果然,跟着太子混,有前途!
……
城墙上,清军的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姜瓖策马回到营中,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帅帐。
焦光正坐在案前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姜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道:
“焦先生,你说这宁远城,到底该怎么打?”
焦光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沉吟道:
“将军,今日城上洪承畴的反应,将军可看清楚了?”
姜瓖点点头:“看清楚了。脸都紫了,浑身发抖,差点没背过气去。”
焦光微微一笑:
“洪承畴此人,历经两朝,城府极深。按理说,到了他这个年纪,早该宠辱不惊了。可今日却被几句骂词气成那样,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姜瓖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先生的意思是……他装的?”
焦光摇摇头:
“装不出来。脸色发紫,浑身颤抖,那是真气得不轻。依我看,洪承畴怕是真被气病了。
他年事已高,这些年又心力交瘁,身子骨未必如表面上那么硬朗。今日这一气,若是诱因,只怕这几日就要发作。”
姜瓖眼睛一亮:
“先生是说,趁他病,要他命?”
焦光点头,随即又摇头:
“强攻不可取。宁远城防坚固,当年袁崇焕凭此城大败努尔哈赤,火炮众多,易守难攻。马宝的关宁军虽然精锐,可硬碰硬,损失必然惨重。”
姜瓖皱眉:“那先生的意思是?”
焦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宁远城周围画了个圈,缓缓道:
“围点打援。”
姜瓖一愣:
“围点打援?哪来的援兵?”
焦光微微一笑:
“将军忘了?广宁有尚可喜,开原有孔有德。这两城与宁远互为犄角,宁远被围,他们岂能不来救援?
况且,洪承畴若是真病了,必然向尚可喜、孔有德求援。到时候,咱们不必强攻宁远,只需在援军必经之路上设伏,吃掉援军。
援军一败,宁远城内的军心必然动摇。到那时,再攻不迟。”
姜瓖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松锦之战的翻版吗?
当年洪承畴被崇祯帝任命为蓟辽总督,统帅八总兵十三万大军出关援救被清军围困在锦州的祖大寿。
结果被皇太极围点打援,打了个大败。
自己如今在复刻当年的战役,看他洪承畴如何破解。
想到此处,姜瓖一拍大腿:
“妙!先生此计甚妙!”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可若是尚可喜、孔有德不来呢?”
焦光笑道:
“不来,那就更好办了。宁远孤城,粮草有限。他们不来援,宁远迟早粮尽援绝,不攻自破。无论来与不来,咱们都不亏。”
姜瓖哈哈大笑,拍着焦光的肩膀:
“先生大才!我这就去安排。”
他大步走出帅帐,叫来传令兵,沉声道:
“传令下去,哨骑四出,盯紧广宁和开原方向。一有援军消息,立刻来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姜瓖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宁远城高大的城墙,嘴角微微翘起。
城墙上,骂声还在继续,可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