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玄初没有拐弯抹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道:
“金先生,在下此来,是替郭壮图郭将军向先生问好。郭将军常闻先生贤明,仰慕已久,奈何事务缠身,无法抽身,特命在下前来拜访,庆贺先生乔迁之喜。”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鼓鼓囊囊的,解开一看,是几个橘子,红彤彤的,还带着两片绿叶。
金声桓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好家伙,还真是薄礼。
他不缺钱,也不是视财如命的人,可你提一袋水果来拜访一个从一品都督同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当是老百姓串门呢?
不过也好,他本就不想掺和吴三桂继承人之间的争斗。
这种事,掺和不好,是要赔命的。
他金声桓一贯明哲保身,犯不着蹚这浑水。
“水果我收下了,”
金声桓把布袋推到一边,语气平淡,
“但郭将军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金某初来乍到,只想安安稳稳替侯爷办事,不想参与其他事,更不打算辅佐哪位公子。
刘先生如果是为此事而来,还请回吧。”
刘玄初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怎么会参与夺嫡?
那是自寻死路。
金声桓见他如此干脆,反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刘先生,你不是替郭将军来当说客的?”
刘玄初笑了笑:
“金先生心意已决,在下怎么可能劝得动?若是强行规劝,岂不是要与先生交恶?到时候被赶出门去,这一袋水果不是白拿了?”
金声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连连摇头:
“刘先生放心,金某不会赶你。水果收了,饭也是要管的。正好到了饭点,先生若不嫌弃,便留下来用顿便饭。”
他发现跟刘玄初说话很有意思,跟前些日子疲于应付那些幕僚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些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拐弯抹角,没一句真心话。
可这个刘玄初,说话直来直去,却又带着几分狡黠,让人生不起气来。
下人端上饭菜,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精致可口。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金声桓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
“刘先生,金某有一事不明。”
刘玄初放下筷子:“先生请讲。”
金声桓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以先生的言谈举止,实在是个妙人。为何得不到侯爷的重视?反而屈居郭将军门下?莫非郭将军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先生折服?”
金声桓从这几句话中已经看出,刘玄初跟他是同一类人。
既然是同一类人,就应该像他一样明哲保身,不参与夺嫡。
可刘玄初偏偏参与了,这让他很费解。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仿佛是随口一提,可问题却直指要害。
刘玄初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金先生,在下也有一个问题想问先生。”
金声桓挑了挑眉:“请讲。”
刘玄初放下酒杯,微笑着道:
“先生为何来投靠吴侯爷?是吴侯爷有什么特别的才能让先生折服?还是先生别有所图?”
金声桓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玄初,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刘玄初脸色平静,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喝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沉默了片刻,金声桓忽然笑了,端起茶盏,不答反问:
“那刘先生所求为何?”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刘玄初放下茶盏,笑眯眯地道:
“自然是为了让大明再次伟大。”
金声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可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听出了刘玄初的意思。让大明再次伟大,这句话可以是说给吴三桂听的,也可以是说给太子听的。
关键是,谁是“大明”?
刘玄初口中的“大明”,如果不是吴三桂。
那就是太子。
刘玄初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但是金声桓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方才那句话。
让大明再次伟大。
刘玄初模棱两可,分明是在试探他。
金声桓心中顿时冒出这个念头。他
前些日子刚来山海关,当天就去太子行辕拜见了太子。
可山海关的人都知道,他拜见太子不过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就是投靠吴三桂。
毕竟太子只是个傀儡,没有实权。
如今刘玄初跑来试探他,难道是吴三桂的授意?
他压下心思,脸上不露分毫,举起酒杯,笑道:
“刘先生,来,喝酒。”
刘玄初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意思。
反而将话题引向了天下大势,从李自成的溃败聊到多尔衮的困境,从南明的内斗聊到江北四镇的互相攻伐。
说着说着,两人就说起了真假太子的事。
于是,金声桓便趁机询问,太子是如何逃到山海关的。
而刘玄初也是毫不隐瞒。
他把太子如何遇到阿珂、如何辗转来到山海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起太子发布檄文号召天下勤王,可各路诸侯无人响应,尤其是南明,不但不认,还另立了新君。
金声桓听完,叹了口气:
“南明这些权臣,说是为了大明,其实都是为了一己私利。国家都乱成这样了,这群虫豸还在内斗。太子能从北京逃到山海关,让先帝一脉没有断绝,真乃天意。”
刘玄初点头:
“大明立国三百载,对百姓的好,百姓都记在心里。虽然有乱臣贼子,可这天下大部分人还是缅怀大明的。岂是李自成、多尔衮之流能取代的?金将军,您说是不是?”
金声桓举起酒杯,笑道:
“刘先生所言甚是。天下百姓终究是念着大明的好的。多尔衮、李闯之流,与土匪何异?如今多尔衮四面楚歌,离死不远。至于李闯,一战可定。”
刘玄初点头称是:
“当今太子乃先帝嫡长子,天下正统。更兼谋略过人,当初山海关一战,大败李闯,又献白帽挑拨豪格与多尔衮的关系,可谓智勇双全。
如今又得金先生这样的贤才相助,定能让大明再次伟大。
至于南明诸臣,不过是跳梁小丑,内斗有余,外战不足,成不了气候。”
听到太子还有这番事迹,金声桓也是由衷的赞叹。
彼时彼刻,若是换成自己,还不一定能做的比太子要好。
他举起酒杯,正色道:
“刘先生真是大明忠臣。金某敬你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刘玄初也跟着干了。
两人继续推杯换盏,聊着天下大事。
金声桓惊叹于刘玄初的智略和学识,
刘玄初也对金声桓的才思敏捷印象深刻。
他心中暗暗感慨:天下智谋之士,未必都是进士出身。洪承畴是进士又如何?还不是降了清?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了。
金声桓看了看天色,笑道:
“刘先生,天色不早了,不如留下用顿晚饭?”
刘玄初站起身,拱了拱手:
“多谢金将军盛情,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改日再来叨扰。”
他脚步有些踉跄,满身酒气,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走出了金府大门。
金声桓送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府。
他走回书房,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谈话。
刘玄初今天说的话,让他觉得奇怪。
对方不像是替郭壮图来招揽人才的,反而有意无意地提及太子,试探他的态度。
与其说是替郭壮图招揽人才,不如说是替太子。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吴应熊来拜访时说的话。
当初阿珂本是要嫁给吴应熊的,正是刘玄初用计,才让阿珂嫁给了太子。
想到此处,金声桓猛地坐直了身子,酒醒了大半。
难道此人不是郭壮图的谋士,而是太子的人?
他来山海关,不是为了辅佐吴三桂,而是为了辅佐太子?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想起刘玄初看他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在试探,每一句都藏着深意。
金声桓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有意思。”
这个山海关,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喜欢复杂的地方,水越浑,越好摸鱼。
……
山海关,太子行辕。
宴席散后,王旭跟着宁婉回了她的房间。
门一关上,他就沉下脸来,盯着宁婉,沉声道:
“你为何会知道陈永福?那一支水师,连吴三桂都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这才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柔柔的,甜甜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王旭心里暗骂:又来这套。
“殿下,您急什么?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她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王旭没有接,只是盯着她: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说实话。”
宁婉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殿下,您这么凶做什么?我又没说不告诉您……”
王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在她对面坐下,耐着性子道:
“好,你说。”
宁婉又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太子从北京逃出来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想去秦皇岛投靠陈永福,让他带着水师送太子去南明。”
王旭心头一震。
他自然知道,宁婉口中的太子,就是真太子朱慈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宁婉明知道太子要去找陈永福,但是他又让吴三桂也去找陈永福。
目的,难道是把朱慈烺带来山海关?
所以,她这是要跟自己摊牌?
但是,如果对方要这么做,当初吴三桂让她指认自己的时候,她就说实话,那自己岂不是早就死了?
何苦今日费这么大的功夫,把朱慈烺引来山海关?
他盯着宁婉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宁婉也看着他,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破绽。
他心里一阵发寒,看着宁婉的目光也变了。
这个女人,心思深得可怕。
她口口声声说舍不得他,说要跟他去乡下过小日子,可背地里,却在下一盘大棋。
她装模作样地争风吃醋,装模作样地“赎身”,都是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