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神？”
张楚岚对这个词很陌生。
“你可以理解为，生命层次的跃迁。”
老天师耐心地解释道，“褪去凡胎，重塑仙骨。这与寻常的修炼不同，不是日积月累的功夫，而是一场豪赌。成功了，便能超脱生死，与天地同寿。失败了，就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刘安，就是当时，最有希望成功的人。”
静室里，所有人都被老天师的话吸引了，连一向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冯宝宝，都难得地没有走神。
“汉武帝知道了这件事，心里自然是又嫉妒，又渴望。”
老天师继续说道，“他想要的，不是向刘安请教，而是直接将这条“通天大道”，据为己有。于是，他以“谋反”的罪名，向刘安发出了通缉令。明面上，是朝廷大军围剿叛逆。暗地里，他派出了自己手中最精锐，也是最神秘的一支力量——羽林卫。”
“羽林卫？”
张楚岚挠了挠头，“不就是皇帝的禁卫军吗？”
“不。”
老天师摇了摇头，“在那个年代，羽林卫，并不仅仅是普通的士兵。其中的核心成员，都是汉武帝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奇人异士。他们，才是那个时代，真正站在“官方”顶点的异人组织，和现在的哪都通，没什么两样。”
众人心中又是一惊。
原来哪都通这种组织，早在两千年前就有了雏形。
“汉武帝的命令很简单，”
老天师的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活捉刘安，以及他门下的八公。逼问出“蜕神”的秘密。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一场针对修仙者的，惨烈的围猎，就此展开。”
“刘安和八公，虽然道法高深，但毕竟人数太少。面对整个国家机器的追杀，他们只能一路南逃。祖老天师的手记里，零星记载了其中几次交锋。”
老天师指了指那卷竹简。
“其中一次，是在大江之上。羽林卫出动了三千楼船，封锁江面。八公中的一人，以一叶扁舟，使出“呼风唤雨”之术，掀起滔天巨浪，硬生生冲破了封锁。但自己，也因为耗尽了元气，力竭而亡。”
“还有一次，是在一座大山里。羽林卫用上了军中的“破法弩”，万箭齐发，箭矢上都淬了黑狗血和各种污秽之物，专门克制道家玄法。八公中的两人，为了掩护刘安撤退，布下“奇门遁甲”大阵，困住了羽林卫三天三夜。最后，阵破之时，两人早已油尽灯枯，坐化当场。”
听到这里，在场几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能看到，两千年前，那场惊心动魄，又悲壮无比的逃亡。
一边，是手握天下权柄，想要夺取长生的霸道帝王。
另一边，是即将登临仙道，却被凡尘俗世死死拖住的修道之人。
“最终，刘安带着剩下的五位门客，逃进了湘西的十万大山之中。那里，自古就是瘴气弥漫，地形复杂的蛮荒之地，大军难以进入。”
“刘安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必须立刻开始他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仪式。于是，他以整个湘西的地脉为根基，以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为引导，耗尽了他毕生的修为，以及剩下的五位八公的性命，建造了那座……黄金宫殿。”
“那座宫殿，既是他的道场，也是他的陵墓。更是他对抗整个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当羽林卫的追兵，最终找到那里时，大阵已经启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规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界”。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无法攻破那层屏障。最终，只能无奈退去。”
“而对外，为了掩盖这次失败的行动，也为了彻底断绝刘安的传说，汉武帝下令，在史书上记载，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自刎而死。一场惊天动地的仙凡之争，就这么被几行冰冷的文字，彻底掩盖了。”
老天师的故事，讲完了。
静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楚岚、王也、张灵玉三人，心中都是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他们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也终于明白了，那座黄金宫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它不是一个宝藏。
它是一个避难所。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求道者，用生命和道法，为自己建造的，最后的安息之地。
张楚岚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
哪都通……
他们现在干的事，和两千年前的汉武帝，和那帮赶尽杀绝的羽林卫，又有什么区别？
历史，竟然在以如此相似的方式，重演。
“老天师大人，”
王也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对着老天师，深深地鞠了一躬，“您的意思是，淮南王刘安，他现在正处于“蜕神”最关键的时刻？”
“嗯。”
老天师点了点头，“从哪都通传来的数据看，他地宫里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强。这说明，他的蜕变，已经接近尾声了。这就像春蚕吐丝，作茧自缚，等到功德圆满，便是破茧成蝶，羽化飞升之时。”
“那……那哪都通现在用“神机壹号”这么搞，岂不是……”
张灵玉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岂不是在用一根烧红的铁棍，去捅那个蚕茧？”
老天师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无奈，“正是如此。”
“这……”
张楚岚急了，“这后果会怎么样？他会死吗？”
“死，或许都是最好的结果。”
王也的脸色，比张灵玉还要难看。
他作为术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闭关修行，最忌打扰。尤其是“蜕神”这种逆天改命的关口，修行者的精神与肉体，都处于极其脆弱的平衡状态。神与炁合，与天地交感，一毫的外力干涉，都可能导致这种平衡被打破。”
王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抖。
“一旦平衡被打破，轻则修为尽毁，重则……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这个词张楚岚听过，但具体是什么，他并不清楚。
“你可以想象一下。”
王也试图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解释，“一个积蓄了两千年能量的核反应堆，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控制系统。那会发生什么？”
张楚岚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止是爆炸那么简单。”
王也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能量的彻底失控。刘安积攒了两千年的道韵，会在一瞬间，以最狂暴，最混乱的方式，倾泻出来。那股力量，足以扭曲现实。方圆千里，甚至更广的范围内，物理法则将不复存在。山可能会变成水，人可能会变成石头，时间可能会倒流，空间可能会折叠……那里，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地狱。一个由失控的“道”，构成的，永恒的噩梦。”
王也的描述，让静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楚岚和张灵玉，听得是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们终于明白，徐四为什么会发疯一样地阻止“长生”计划。
因为那根本不是在寻宝，那是在……
灭世！
“不行！必须阻止他们！”
张楚岚猛地站了起来，“我们得把这些告诉哪都通！告诉他们，他们正在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王也苦涩地摇了摇头，“两千年前，汉武帝为了长生，不惜举国追杀。两千年后，哪都通的这帮人，为了同样的欲望，又怎么可能轻易收手？在“长生”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理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作死啊！”
张楚岚急得在原地打转，“老天师，您是异人界的泰山北斗，您说句话，他们总得听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老天师身上。
老天师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痴儿，你太小看人心里的“贪”了。”
“这件事，从哪都通决定成立“长生”计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阻止得了的了。”
“他们已经被欲望的洪流，推着往前走了。现在谁想拦在他们面前，谁就会被这股洪流，碾得粉身碎骨。”
老天师的话，让张楚岚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浇灭了。
是啊，连老天师都觉得无能为力，他们这几个小辈，又能做什么呢？
绝望，像一张大网，笼罩了每一个人。
静室里，死的寂静。
只有冯宝宝，还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老天师案几上的一个果盘。
她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又拿起一个梨，比了比，似乎在纠结哪个更好吃。
“那个……”
她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你们说，那个叫刘安的，他厉害不？”
众人都是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当然厉害。”
王也下意识地回答，“能走到“蜕神”这一步的，古往今来，都凤毛麟角。”
“哦。”
冯宝宝点了点头，然后很认真地说道：“那我们，去把他刨出来嘛。”
“啥？”
张楚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把他刨出来，让他把那些坏人都打跑嘛。”
冯宝宝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她的话，让在场的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谁的话都劝不住哪都通，那如果……
是那位沉睡的君王，自己醒过来呢？
这个念头，疯狂而又大胆。
但似乎，也成了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