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
福伯快步走入正厅,身后还跟着两名须发花白的账房先生。
两人怀中各自抱着厚厚一摞账册,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整整一夜不曾合眼。
福伯走到桌案前,将最上面一本汇总礼册双手奉上。
“老爷,少帅。”
“昨夜宾客散去之后,礼房的几位账房便连夜清点贺礼。至于诸位侯爷、军中勋贵,以及清贵文臣们送来的礼金与各类贺礼,咱们直接入了柳府的私库,暂未进行核算。”
“但赤金喜帖所收的贺礼,已经有了大致数目。”
柳震天伸手接过礼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下一刻,他原本还有些宿醉浑浊的眼睛骤然清醒。
“几位账房按照京中市价,将现银、黄金、珠玉、字画古玩与各类珍稀物件粗略折算之后……”福伯郑重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赤金喜帖所收贺礼,总计约值三百八十万两白银。”
正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柳震天低头看着礼册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纵然他这位兵部尚书早有心理准备,此刻眼底依旧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震动。
柳震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转头看向老管家。
“福伯,你即刻安排账房,将这份礼单重新誊抄一副副账出来。”柳震天沉声吩咐道,“明日一早,把这副账单直接移交礼部官员,由他们转呈御前。”
“既然咱们已经答应了陛下,这笔钱也终究是要送去北境给杜白的,那所有事情就做得透明些。把账目摊在明面上,免得惹来皇上的猜忌。”
福伯躬身应道:“老奴明白。”
柳震天手指敲了敲礼册,眉头微微皱起,抬头问道:“福伯,这三百八十万两的总数里,现银、黄金和全国通兑的银票,加起来一共有多少?”
福伯低头翻了一下账册,如实答道:“回老爷,现银、黄金与银票凑在一起,大约只有五六十万两。只有城中那些为了攀附权贵的富商巨贾们,才送了实在的现银。至于咱们邀请的那些东宫与秦相一脉的官员,怕落个贪腐的把柄惹人非议,绝大多数送的都是字画、古玩、玉石之类的物件。”
“才五六十万两?”柳震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萧尘,沉声道:“萧尘,按照陛下的意思,这笔贺礼咱们要捐出一半给北境,那便是一百九十万两。”
“可现在手里能直接动用的现银银票只有五六十万,剩下的缺口全在这堆字画古玩里。咱们总不能直接拉到御前去抵账吧?”
萧尘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吹开浮叶,不急不缓地说道。
“伯父不必忧心。剩下的缺口,自然要把这些字画古玩发卖了换成钱补上。”
萧尘放下茶盏,平静开口:“明日先让礼部将副册呈交御前。待陛下核验过账目无误后,后日早朝,我正好要以伤势已经稳定为由,向陛下辞行,禀明返回北境的具体日期。”
“到时候,我会在金殿上直接向陛下提这件事。”
柳震天眼神微动:“你打算怎么提?”
萧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条理清晰地说道:“这批财物毕竟已经登记在册,又牵扯到陛下钦定的北境抚恤银。所以,我会当着百官的面请旨。就说为了给北境凑齐这一半的银两,请陛下降一道口谕,准许我在离京之前,将这批字画珍宝就地发卖,折成便于携带的银票,最后直接交于皇上指派的特使手里。”
“为了避嫌,我还会请陛下下旨,让礼部官员协同咱们一同去办这件事。”萧尘语气从容,“既然是咱们主动提出交出一半,皇上肯定会做个顺水人情,痛快地下这道谕旨的。”
听到这里,柳震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头微皱:“有了皇上的谕旨,去变卖自然不难。可是……天启城哪家铺子能一口气吞下这么多东西?若是真要吞下这么大的量,恐怕也就只有那家万宝当了。”
萧尘淡淡一笑,顺势接话道:“确实如伯父所言。我能想到天启城里有这等财力吞下这么大量的,确实只有万宝当。而且我听说,这家当铺背后的真正东家,正是秦嵩的亲弟弟。”
“所以等皇上的谕旨一到,咱们就打着“奉旨变卖”和“筹集北境抚恤金”的旗号,带着礼部官员,直接把这批字画古玩珍宝拉到万宝当去。”
柳震天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政治嗅觉何等敏锐,听到这里,他眼睛猛地一亮,瞬间便明白了萧尘的用心。
带着皇命、领着礼部官员去当东西,那个秦家一脉的当铺掌柜敢不收吗?
不仅不敢拒收,他甚至连正常行市的价都不敢压!慑于皇家的威严,那掌柜就算咬碎了牙,恐怕也得往里倒贴钱,以求息事宁人!
这等于是打着皇帝的幌子,明火执仗地去抢秦嵩一脉的钱袋子!
想通此节,柳震天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眼中透着几分无奈,也带着深深的感叹。
“我现在,倒是真有些替秦嵩那个老匹夫感到悲哀了……”
柳震天端起手边的茶盏,大笑着说道:“你说那帮只知道玩弄权术的老酸儒,怎么偏偏就惹上了你!”
“前脚才被一封赤金喜帖逼着送来厚礼,眼下你临走之前,又要借着皇上的旨意,从他们自家的当铺里再刮一笔。”
萧尘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朝柳震天遥遥一举。
柳震天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几分,也举起茶盏与他隔空一碰。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低头饮茶。
片刻后,柳震天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收敛。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之事,抬头看向萧尘,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萧尘,一会儿随我去趟书房。有件要紧的事,我要与你单独商量。”
萧尘察觉到他神色间的郑重,眸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当场追问,只平静地颔首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