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惠妃而言,深宫倾轧多年,满宫太医与奴才多是随风倒的草芥。唯有眼前这位多年来替她镇压各种见不得光阴私事的护国观高人,才是她如今唯一敢寄托命数的心腹。
惠妃浑身瘫软地靠在引枕上,被未尽的恐惧折磨得气若游丝。她艰难地抬了抬枯槁的手指,对着榻边的老奴摆了摆。
芳嬷嬷心有余悸地走上前,朝着清虚深施一礼,压低声音,将这两夜以来的邪门事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道长,咱们惠宁宫……是真出了化不开的阴厄之灾啊!起初是三年前死掉的德贵人,前夜是死在冷宫风雪里的李答应。就在刚刚,娘娘明明吃的是一滴毒都查不出的重安神汤,却不仅连一息都没睡稳,反倒看见满地血水,连张贵人都从枯井里爬上床来拉扯娘娘的脚踝!”
芳嬷嬷声音凄厉发颤,几乎是在耳语:“陈院首查遍了药渣和香灰,验不出半点毒素,连娘娘被掐红的手腕与冻僵的双腿,最后也只能归结于深宫冤魂借了阴气,上身索命啊!”
清虚老道手执雪白拂尘,静静地听着。
满室残烛摇曳,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不动如山,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惠妃惨白的面容、青黑的眼下,以及那虚浮急促的呼吸。
满宫太医查不出端倪,可清虚不仅是道士,更是在江湖暗流里摸爬滚打过的内行人。只消这一眼,结合那“越吃安神药发作越狠”的症状,他心底便如明镜一般——这分明是中了某种极其阴损的奇毒。
在这深宫大院,阴私下毒之事屡见不鲜。只是观惠妃这气色,毒性只怕已深入骨髓。既然太医院那群庸医验不出来,还顺水推舟把锅甩给了鬼神,那他正好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做一场“法事”。
“贫道已了然。”
清虚老道收敛心绪,将拂尘一甩,声音醇厚古朴,宛若晨钟暮鼓。
说罢,他单手立掌,大拇指飞速从几段指节间相贴推过,口中念念有词。沿着殿内碎漏的光影,他步法微错,看似玄奥地慢步踱移。
一息。
三息。
忽然,行至那倒坍的铜炉前,他疾行的脚步极不自然地猛地一顿!
整个人竟像是被某股不可名状的无形煞气硬生生逼得向后倒退了半步,双目瞬息暴睁,灰白的眉毛骤然攒紧,面露极度惊骇之色。
“娘娘!”清虚老道猛地转身,拂尘急挑,语气凝重至极,“您凤体本承恩泽,又有大内紫气护罩,这惠宁宫更是福泽深厚。寻常陈年散魂别说近身,看一眼您的门头都会魂飞魄散。可为何今夜如此凶险?”
他死死盯紧榻上的女人:“贫道方才推演阵气……娘娘的这一方深宫之内,最近几日,是不是进驻了什么身背冲天煞气、命格带血带丧之人?!”
惠妃浑身一震,原本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
浑身冰凉一片,只觉心头那一层大雾被人一记砍刀劈开了大半!
萧家!
半年前老镇北王和八个儿子带着五万铁骑战死关外,那是何等惨烈的尸山血海!这几个萧家寡妇的身上,背着的可是几万阵亡将士未寒的军煞与冲天的死气!
更别提那个柳含烟,本就是上过战场的宗师高手,一身罡气锐不可当!这等从死人堆里淬出来的将门悲煞,岂是这深宫后院的阴柔之气能压得住的?!
“是她们!一定是偏院里那几个该死的萧家寡妇!”
对死亡的纯粹骇惧彻底碾碎了后宫女子的阴邪算计,惠妃牙齿咯咯打颤,指尖死死撕抠着苏绣锦被,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是她们身上背着的亡魂军煞,冲撞了本宫的惠宁宫,把这深宫里陈年的厉鬼全给招惹出来了!”
清虚老道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白瓷葫芦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双手奉上。
“娘娘,此乃贫道炼制的“镇魂丹”。娘娘服下此丹,辅以符水,可暂时压制住体内的阴厄之气,保娘娘接下来几日再无梦魇,得享安眠。”
惠妃眼底爆出狂喜,正要让芳嬷嬷去接,清虚却高深莫测地轻挥了一下袍袖,拂尘一挡,话锋骤然森冷。
“但这丹药,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这股军煞之气已经冲撞了娘娘的本命气运,撕开了一道口子。福祸无门,唯人自招。神仙难救必死之客!娘娘万金之躯,千万不可与这等煞星长久同处一宫啊!”
他死死盯着惠妃,在滚油上添上了最致命的一重烈焰:“若这几个“煞星”继续留在宫中借天夺命,不出十日,镇魂丹药力一散,那积压了十日的恶鬼阴气便会十倍、百倍地反噬爆发!届时……恐大罗神仙也难保娘娘性命!”
实际上,这枚丹药不过是江湖上用来强行压制毒性的猛药,确实能短暂截断惠妃体内的毒发症状,让她睡上几天安稳觉。但一个月之后毒性彻底爆发,反噬之力足以让人当场疯癫。
“十倍反噬……煞星!”
这几个字重重撼落在惠妃混沌残痛的神志深处,她嘴唇惨白,冷汗顺着额角大滴大滴地滑落。
她刹那间看清了一切,猛地想起了自己布下的绝户毒计!
萧灵儿在这深宫已连着饮了整整三日掺了“阴风散”的浓药,这药量早已深入肺腑,即便今日走回家中,半月后也必神仙难救。
杀人的局已经做成,何必再留?何必为了那点折辱人的掌控欲,为了多折腾她们几天,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去承受十天后那必死的反噬?!若是这煞星在死前最后一刻,连带着一身的丧气反向拖自己下九泉,值得吗?!
“嬷嬷!芳嬷嬷!”惠妃猛地转头,绝望又尖锐地朝着旁边声嘶力竭地厉喝,对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倒了她折磨人的兴致。
“老奴在!”
“天一亮立刻给本宫传口谕!什么讲经习礼、规矩教导全部了断!让所有命妇即刻收拾离宫!备齐外放的车架,一个不留!”
惠妃眼珠赤红,喘着粗气嘶吼:“尤其是萧家人——一息、半滴茶的功夫都不许多留!全给本宫送出这一扇红墙!送去远远的地方,再不准踏入宫半步!快去啊!”
“是!是!老奴遵旨!天一亮就让人去开宫禁,赶她们滚蛋!”芳嬷嬷早已被吓散了主心骨,不住地磕头应声。
清虚老道这才微垂下眉睫,拂去袖口的尘落,朝慌乱不堪的惠妃打着手印微躬作揖:“既煞星散离,惠宁宫邪滞自退。贫道这就回坛为您焚符祭天,必保娘娘凤体泰安。贫道告退。”
退出内殿,走上漫天飞霜的御道深阶。
清虚道长迎着凛冽的寒风,那枯槁宽厚的背脊猛然挺直。
直到此时,在这四下无人的暗影中,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才终于褪去了高深莫测的伪装,嘴角极隐秘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位深得惠妃信任、被视为最后靠山的护国观高道,其背后还有一个极度隐秘的身份——
靖王麾下,“寒蝉”暗网之一,代号金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