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燕早就坐不住了。
从听到“大嫂随我进京”那几个字开始，她便如坐针毡，在椅上硬生生挪了三回。两只手死死攥着椅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等的就是萧尘叫她的名字。
终于——
“四嫂。”
“哎！”钟离燕“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脚踢开碍事的椅子，眼睛亮得像饿狼见了肉，“是不是让我陪你去天启城打架？九弟你放心，我的擂鼓瓮金锤已经擦得锃亮，谁敢在京城跟你呲牙，我一锤子砸烂他的狗头！”
“你留下。”
萧尘一盆凉水无情地泼了下来。
钟离燕脸上的狂热笑容瞬间僵住，活像只被死死扼住脖颈的呆鹅。
“大嫂走了，南大营不能没人管。你是副统领，必须守好南大营。”萧尘盯着她，眼神冷肃，不带半分玩笑，“南大营底子最薄，新兵最多。我要你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重塑，让他们知道什么是镇北军的规矩！等我从天启城回来，你要给我一个能拉出去直接跟黑狼部硬碰硬的南大营！”
“切，练新兵，最没劲了……”钟离燕不满地嘟囔着，像个受了委屈的莽将，一屁股重重坐回椅子上，拿锤柄百无聊赖地戳着青砖地板，但终究还是大声应下了，“行吧行吧，知道了！谁让你是少帅呢！”
所有北境留守的安排交代完毕。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议事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还没人敢问。
最终，还是新任副帅李虎深吸了一口气，顶着主位上那股无形的威压，硬着头皮跨出队列。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且带着浓浓的担忧：
“少帅……此去天启城，可谓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危机四伏。您……准备带多少兵马随行？”
这个问题，像一块万斤巨石，轰然砸进所有人心里。
京城不比北境。那是秦嵩那头老狐狸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老巢，是天子脚下，禁军林立，暗卫如云。
萧尘在北境得罪的人哪个不是手眼通天？此去述职，无异于孤身走暗巷，群狼环伺。
在众将想来，少帅怎么着也得带上三五千精锐铁骑，一路护送到京城城门，才算勉强稳妥。
然而，萧尘却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嘴角微微一勾，神色松弛得仿佛是去踏青。
“五百。”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五百阎王殿，足够了。”
帅帐里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瞬间炸开了锅！
“不行！”钟离燕第一个急了，连人带椅子蹦了起来，“五百人？九弟你疯了！那可是天启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五百人淹死！不行，要去就让六嫂带着所有阎王殿的弟兄，再调三千镇北军铁骑随你——”
赵铁山也急得胡子直抖，上前一步拱手大喊：“少帅，三思啊！五百人太少了，连个冲阵的厚度都不够！”
雷烈虽然没有说话，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攥成了铁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显然也觉得这人数简直是去送死。
帐内众将纷纷附和，焦灼的情绪几乎要将帅帐顶掀翻。
萧尘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热茶。他等帐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各位，稍安勿躁。此去天启城，说到底不过是照例述职，觐见面圣。不是去打仗，更不是去攻城。”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代表天启城的那面小红旗上。
“若秦嵩当真有备而来，布下杀局，你带三千人和带三万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反倒是兵带多了，落了下乘，直接授人以柄。”
萧尘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们信不信，只要我带超过三千兵马，秦嵩的折子立刻就会飞到皇上的案头——"镇北军少帅入京述职，竟带甲兵数千，意欲何为？是逼宫还是谋反？"这顶诛心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咱们还没进城门，就已经成了大夏的叛逆！”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急躁的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的焦灼渐渐被一丝后怕和恍然取代——是啊，这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这是朝堂上的诛心之战。
萧尘继续道：“兵在精，不在多。五百阎王殿战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加上我与大嫂两大宗师境高手——”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就算天启城真的是龙潭虎穴，这等班底，也足够我把这龙潭搅个天翻地覆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帐中却再也没有人敢反驳半句。
萧尘的目光随即落在韩月身上。
“六嫂。”
韩月停下擦拭长弓的动作，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眸看他。
“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长途奔波。”萧尘的语气平静，却带着统帅不容商量的威严，“留在北境，替我把阎王殿的新兵操练起来。暗箭狙杀与密林潜行的规矩，你来定。不合格的剔除者优先补进铁浮屠，和雷烈配合好。”
韩月沉默了一息。
她没有争辩，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她心里清楚，萧尘说得对，勉强跟去反而会成为拖累。留在北境练兵，才是她对萧家最大的价值。
萧尘转向苏眉。
“三嫂。风语楼夜枭、蛛丝、残影三人，随我同行。再从风语楼抽调一百名绝对可靠的精锐，乔装成各地商队，即刻启程，先行入京潜伏。”
苏眉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夜枭老辣擅长统筹，残影速度天下无双，蛛丝精通毒药与机关，杀人于无形。这三人加上一百名精锐暗桩，萧尘这是要在天启城地下，硬生生织出一张看不见的杀戮之网！
“明白。今夜便可安排妥当。”苏眉干脆利落地应下。
萧尘扫视全场，大氅一挥，一锤定音。
“其余人，各司其职！”
“北境，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看着他那双深邃且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军令已下，无可更改。他们齐刷刷单膝点地，甲片碰撞声如金石交击，将满腔担忧化作雷霆般的领命声：
“我等谨遵少帅将令！誓守北境，静候少帅凯旋！”
……
会议结束，众将鱼贯而出，各自去布置防务。
空荡荡的帅帐之内，只剩萧尘与柳含烟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在帆布帐篷上拉得极长。
柳含烟站在沙盘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沙盘上的木雕。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凤眸中浮现出一丝极深的忧虑。
“灵儿……你真要带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