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风雪初歇。
镇北王府正厅里烧着旺旺的地龙,暖意将窗棂上结的冰花一点一点融化,顺着木缝淌下细细的水线。
七位嫂嫂分坐两侧。
纳兰雨诺昨夜就没回白鹿部,巴特尔带着呼和也暂住在王府客院。此刻她坐在温如玉身旁,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衬着琥珀色的眸子,端庄又明媚。
老太妃端坐主位,手捻佛珠,面带笑意。
"新人到——"
老管家张伯拉长嗓子唱了一声,声音里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萧尘牵着灵儿走进来。
灵儿今日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钗,乌发半挽半垂,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她低着头,脚步跟得很紧,几乎要贴到萧尘的胳膊上了。
钟离燕的嗓门率先炸开:"哟——咱们九弟妹来啦!"
她故意把"九弟妹"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还朝灵儿挤了挤眼睛。
灵儿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萧尘的大氅里。
"四嫂……"
"叫什么四嫂?"钟离燕一拍大腿,"现在该改口了!"
温如玉在旁边噗嗤一笑,用袖子掩着嘴,丹凤眼弯成了月牙。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苏眉,嘴角都微微牵了一下。
灵儿端着茶,规规矩矩地从老太妃敬起。老太妃接过茶抿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接下来是七位嫂嫂。
柳含烟没有说什么肉麻的场面话。她走到灵儿面前,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伸出手,先是轻轻理了理灵儿鬓边的碎发,然后将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动作不长,却紧实有力。松开时,她才开口——
"以后你就是咱们萧家名正言顺的九少夫人了。"
沈静姝接过茶,另一只手反握住灵儿的手,温声道:"灵儿你和九弟一定要白头偕老。"
苏眉一句话没多说,接茶,喝完,放下,点了下头。
到了钟离燕这里,画风陡变。
她不接茶,先歪着头上下打量萧尘,那眼神像在审犯人。
"九弟,你老实交代——昨晚灵儿有没有哭鼻子?"
"四嫂!"灵儿的茶差点端不住。
"哭了是正常的!"钟离燕一脸"我懂"的表情,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灵儿的肩膀,"当年我大婚那天——"
"咳。"沈静姝又适时地咳了一声。
钟离燕的嘴猛地一刹车,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温如玉笑得肩膀直抖,纳兰雨诺也忍不住掩嘴轻笑。韩月坐在角落,低头喝茶,但杯沿后面,嘴角分明也翘了一下。
萧尘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但耳根子悄悄红了一圈。
一轮茶敬完,正厅里笑声不断。
老太妃看着这些孩子们打打闹闹,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温暖的光。
片刻后,她轻轻敲了敲拐杖。
笑声渐歇。
"行了,都散了吧。"老太妃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群吵闹的麻雀,"灵儿也回去歇着。尘儿留一下。"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灵儿看了萧尘一眼,被纳兰雨诺挽着胳膊拉走了。
正厅的门合上。
笑声被隔绝在外。
老太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重新变成了那个阅尽风霜的镇北王府当家人。
"昨夜,京城来了八百里加急。"
萧尘的神色平静下来。
"圣旨?"
"嗯。三日后启程,入京述职。"
萧尘没有意外,只是微微颔首。该来的终究会来。
老太妃拨弄着佛珠,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上回在忠烈堂,祖母跟你说的那些——灵儿的事,靖王的事,你都还记得。"
萧尘点头。
"祖母也说了,灵儿是你此行最大的护身符。"老太妃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但这几日祖母翻来覆去地想,天启城终归是龙潭虎穴,那地方连你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灵儿她不通武艺,心思又单纯……"
她没往下说,只是深深看了萧尘一眼。
"那我只跟你说过靖王已经知道灵儿在咱们萧家。但是我没跟你说的是,柳震天来信说靖王想见灵儿一面。当时祖母的意思是让你带她去,一来做护身符,二来全了靖王的念想。"
老太妃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但到底带不带,祖母不替你拿主意了。"
她看着萧尘,目光里有信任,也有一个长辈将千斤重担彻底交出去的释然。
"你自己决定。无论怎么做,祖母都支持你。"
萧尘沉默了两息。
"孙儿明白。"
他起身,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正厅。
……
回到沉香苑。
灵儿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拿着他昨天换下的那件黑色大氅,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上面有没有脱线的地方。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萧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闷闷的。
他心里的答案其实已经有了——不带她去。
天启城的水太深了。秦嵩、皇帝、文官集团……那是一张编织了三十年的蛛网。
他自己踩进去,尚且步步杀机。灵儿是他最大的软肋,若被人盯上,他在暗处就会被牵制得死死的。
"夫君!"灵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刻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雪地里初升的太阳。
萧尘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灵儿。"
"嗯?"
"过几天我要去京城了。五年一次的述职。"
"嗯,我知道。"灵儿点点头,语气平常。她经历过很多次了,以前镇北王萧战带着众位公子去,后来大公子,萧龙带队去。每次都是家里的男人出门办事,女眷在家等着。
萧尘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次,我和大嫂去就行。你在雁门关等我回来。"
灵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把大氅叠好,放在膝上。
"会有危险吗?"她问。
萧尘没想瞒她:"得罪的人多了,难免。"
灵儿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
沉默了几息。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和你一起去。"
萧尘摇头:"不行。"
灵儿咬了咬下唇。
"夫君,你昨晚跟我说,以后每天醒来都在。"
萧尘的心脏抽了一下。
"可你现在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灵儿的声音没有哭腔,反而很平静,平静得让萧尘心里发慌。
"你不知道上次你和呼延豹打那一仗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大氅上的一根线头。
"你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二嫂在里面抢了一整夜。我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守在沉香苑门口。"
"我那时候就想好了,如果你好了,不管你以后去哪,只要你愿意带上我,我都跟着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她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明与执拗。
"还有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吗?"
萧尘看着她。
这一刻,他脑子里所有关于"安全""风险""利弊"的计算,都被这句话碾成了粉末。
他不是没带过人上战场,不是没做过取舍。但面对这双眼睛,他所有的理性铠甲,都变成了纸糊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可那四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有心疼,有自责,也有某种认命般的妥协。
他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靖王想见灵儿一面。
这乱世里,谁又说得准还有没有下一次。
不管相不相认,起码让他们见过彼此。
这一面,或许就是永恒。
"好。"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我带你一起去。"
灵儿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尘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收拾东西去吧。"
灵儿揉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蹦蹦跳跳地跑去翻箱子了。
萧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敛去笑意。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沉香苑,对着院中等候的亲卫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
"明日辰时,镇北军所有万夫长以上将领、北境文武核心,全部到北大营帅帐议事。"
亲卫抱拳领命,快步消失在风雪中。
萧尘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飞雪,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有一座叫天启的城。
有一个多疑如蛇的皇帝,一个阴狠如蝎的丞相,还有一整座经营了三十年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