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宫。
“哥哥要去找谁当新娘!”
顾小狸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瓷盏落在青石板上。
又清又亮,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甚至连撒娇都没有。
她刚睁开眼睛,就直愣愣地把这句话抛了出来。
顾承鄞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狸觉得呢?”
顾承鄞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半边面孔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另外半边则藏在银杏树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的线条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顾小狸的灵力猫耳竖得更直了。
耳尖的绒毛根根直立,像是炸了毛的麻雀。
顾小狸知道顾承鄞在逗她,可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顾承鄞又开口了。
“小姨怎么样?”
这几个字一出口,庭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树上的叶子忽然静了一瞬,连风都不敢吹了。
顾小狸的反应比风还快。
“不行!”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尖锐,抗拒。
声音拔高了至少三度,尾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破音。
与此同时,她头顶那对灵力猫耳上的绒毛炸成了一个蓬松的球。
耳尖向后压平,紧贴着头皮,活脱脱是一只遇到了天敌的猫。
顾承鄞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当然知道顾小狸会有这样的反应。
顾小狸与林青砚不对付,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从林皇后还在的时候起,这两个人就像是猫和狗被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没有一天是消停的。
不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纯粹就是性子犯冲。
林青砚清冷如霜,万事讲究一个规矩,出招要一招一式丝毫不差。
修行要循序渐进不得逾越,连吃饭时筷子摆放的角度都有讲究。
顾小狸则天生跳脱,学什么都靠一股灵气,从不按部就班。
偏偏还能学得比别人快,让林青砚那些规矩在她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这样的两个人,若是让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不,同睡一张床上。
顾承鄞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真不行?”
顾承鄞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行不行不行!”
顾小狸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灵力猫耳也跟着左右甩动,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哥哥你不知道,青砚姐姐她...她以前连小狸吃糖都要管!”
“她说小狸一天吃的糖比米还多,说小狸的牙迟早要烂光!”
“小狸是猫诶,猫的牙怎么会烂?她就是看小狸不顺眼!”
顾承鄞没有反驳,也没有替林青砚解释。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换了一个名字。
“那云缨呢?”
顾小狸的灵力猫耳停住了。
方才还炸成一团绒毛的耳尖慢慢舒展开来,从向后压平变成了向前倾。
微微颤动,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
她的大眼睛转了转,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两腮鼓鼓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颗糖。
顾小狸在犹豫。
这个犹豫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顾小狸对上官云缨的态度,与对林青砚截然不同。
上官云缨从来没有管过她吃糖,也没有挑剔过她的性子。
相反,上官云缨对顾小狸非常好。
还经常会带特别好吃的蜜饯送给顾小狸,那是洛都老字号甘霖斋的桂花蜜饯。
用上好的金桂和槐花蜜腌足三个月才能出一批,甜得能从舌尖一直沁到心里去。
也就只有上官家这样的财力,才会将其当成普通的点心随意送人。
“云缨姐姐好。”
顾小狸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小狸也很喜欢云缨姐姐。”
她顿了顿,大眼睛里的光芒暗了一瞬,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但是...”
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尾音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落下去:
“云缨姐姐的修为太弱了,她护不住哥哥的。”
顾承鄞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从顾小狸脸上移开。
投向庭院上方那一角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琉璃瓦。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在庭院里投下大块大块移动的阴影。
护不住。
这三个字从顾小狸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同的。
因为顾小狸说这句话的依据不是她的好恶,而是修为。
半步元婴。
在大洛的修仙界里,不说年纪,只说能触碰到元婴门槛的,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林青砚算一个,顾小狸算一个。
剩下的那些所谓天才,与她们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所以当顾小狸说一个人修为太弱的时候,她不是在贬低,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从半步元婴的高度俯瞰下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
上官云缨虽然未来前途无量,但就眼下来说。
她的修为确实不高,这是事实。
“要是看修为的话。”
顾承鄞的声音不紧不慢:“岂不是殿下也不行。”
顾小狸的灵力猫耳猛地竖了起来,却不是方才那种炸毛的竖法。
她用力摇了摇头,摇得发髻上的步摇叮当作响。
像是要把顾承鄞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摇出去。
“这不一样!”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许多,带着想要证明什么的意味。
整个人也从躺着的姿势直起了上半身。
“虽然殿下姐姐修为也不高,但那是因为她是储君,心思没有放在这上面。”
顾小狸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念头:
“殿下姐姐如果认真修炼的话,肯定比青砚姐姐还要厉害。”
顾承鄞没有看顾小狸,目光仍旧落在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
但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起来的专注。
像是水面上的波纹忽然平息,露出了水底深处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