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衡祠”深处,一间临时辟出、布下了重重隔绝与防护阵法的“问心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映照着室内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面孔。
苏晚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眸清澈沉静,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一丝尘埃。她面前的长案上,摊放着那枚从南方分支带回的、沾染了黑暗气息的“青麟佩”,以及沈季同以隐形药水留下的绝笔密信。陆承宇和沈墨分坐两侧,沈墨的脸色尤为难看,握着椅背的手背青筋隐现,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跪着的那道身影。
地上之人,身着沈氏长老惯常穿的深青色绣银纹常服,身形清瘦,头发花白,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儒雅端正,只是此刻布满了灰败、惶恐与深不见底的绝望。正是沈氏总族掌管典籍秘藏、对外联络的四长老——沈季同。他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看主位上的苏晚。
“四长老,”苏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栖霞山庄的玉佩,你作何解释?这封密信,你又作何解释?”
沈季同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是……是老朽……是老朽罪该万死!那玉佩……是老朽去年在总族年祭时,见南方分支的沈林那孩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一时……一时喜爱,便以长辈身份赐下,本是想激励他勤修灵脉,光耀沈氏门楣……可老朽……老朽万万不知,那玉佩何时被……被那污秽之物侵蚀了啊!老朽若有半分加害族人之心,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他的辩白充满了悲痛与惶惑,听起来情真意切。但苏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
“玉佩何时被侵蚀,你或许不知,或许……知而不言。”苏晚缓缓道,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封密信,“但这封信,笔迹是你的,灵脉印记也是你的。信中提及"吾身已污,灵脉为蚀","愧对先祖,无颜苟活"。四长老,你体内的灵脉,当真被黑暗侵蚀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你为了传递某个消息,或者……实施某个计划,而故意留下的"破绽"与"伏笔"?”
沈季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惊恐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晚。
“晚晚,你是说……”陆承宇眉头紧锁,看向苏晚。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沈墨道:“墨叔,烦请您,以总族护卫统领的身份,亲自检查一下四长老的灵脉状况。记住,仔细感应其灵脉本源深处,尤其是……心脉与识海连接之处。”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与不忍,走到沈季同面前,沉声道:“四哥,得罪了。”说罢,伸出布满老茧、却稳定有力的手,按在了沈季同的头顶“百会穴”上,另一只手则虚按其心口。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探查之力,缓缓渡入。
起初,并无异样。沈季同的灵脉虽然因年岁增长而不复壮年雄浑,却也中正平和,带着沈氏血脉特有的清正之气,并无明显的黑暗侵蚀迹象。然而,当沈墨的探查之力,按照苏晚的提示,小心翼翼地渗透向其心脉深处、与识海相连的那一点极其隐晦的“灵性枢纽”时——
“嗡!”
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带着冰冷吞噬与混乱意念的黑暗波动,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从那“枢纽”深处反弹而出,试图侵蚀沈墨的探查之力!虽然瞬间就被沈墨更强的力量压制、净化,但那惊鸿一瞥的黑暗本质,却让沈墨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心、愤怒,以及……一丝了然的悲凉。
“果然……是"心种"!”沈墨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以极高明的黑暗秘法,将一丝黑暗本源化作"种子",种入灵脉修士的心脉识海枢纽,平时潜藏极深,与宿主灵脉几乎融为一体,极难察觉。宿主甚至可能毫无所觉,但其心神、意志,会在这"心种"的潜移默化影响下,不知不觉发生偏移,更容易被黑暗意志蛊惑、操控,并在关键时刻,成为黑暗力量降临或传递的"通道"与"坐标"!四哥!你……你何时被种下的?!你自己可知晓?!”
沈季同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破碎。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知晓……如何不知晓……三年前,柳氏势大,构陷我沈家最烈之时……我奉命暗中联络几位朝中故旧,设法为家族传递消息、留存火种……途中,遭柳氏高手伏击,重伤被擒……关入柳府地牢……他们……他们没有立刻杀我,而是……而是将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怪物带到我面前……那怪物……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便觉得心口一凉,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钻了进去……后来,柳氏覆灭,我趁乱逃出,以为那只是受伤后的幻觉,或是柳氏的某种毒药……直到……直到数月前,我整理一批从柳氏查抄的、未来得及处理的"杂书"时,在其中一本残破的、以古怪文字记载的书册中,看到了关于"影蚀心种"的描述……其症状、其隐匿之法……与我自身情况一一印证……我才知道……我早已不是我自己了……”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那"心种"平日蛰伏,我并无异常,甚至灵脉修为还有所精进。但每当月圆之夜,或我心绪剧烈波动时,便能隐隐听到一个充满诱惑与威胁的声音在心底低语……它许诺我力量、长生、甚至……让我那早夭的幼子(沈季同有一子,幼年病夭)复生……它威胁我,若不听从,便引爆"心种",让我魂飞魄散,还要让我沈氏满门……为我陪葬!我……我怕啊!我怕死,更怕连累家族!尤其是……尤其是当它告诉我,它知晓清辞那丫头和两位尊者的计划,知晓"封渊"大阵,知晓星环弱点时……我……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妥协?暗中为它传递消息?泄露分支灵脉激活的机密?甚至……在送给我的典籍中,留下这半真半假的"密信",既想示警解脱,又怕被它察觉,所以写得含糊其辞,将责任推给"内应非独一人",想让我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苏晚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冷冽。
沈季同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角很快见血:“是!老朽卑劣!老朽懦弱!老朽罪该万死!可我……我真的是没办法了啊!那东西在我脑子里,我心里!我控制不了自己!有时候明明不想,可手却不听使唤,会把一些不该记下的东西,用只有我自己才懂的暗符记在纸上,醒来却发现纸已不见……我知道它在通过我窥探,在利用我!可我拔不掉它!我不敢说!我怕死,更怕说出来,它立刻就会引爆"心种",还会害了大家!那封密信……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既可能提醒你们,又或许能暂时稳住它的办法……月晦地隐之夜是真的!他们要强破封印、污染星环也是真的!内应……除了我,应该……应该还有别人,但我不知道是谁,它从未让我与其他人接触……”
听着沈季同泣血般的忏悔与供述,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愤怒、悲哀、鄙夷、同情……种种复杂情绪在众人心头翻涌。一个被黑暗以最恶毒的方式控制、折磨了数年的老人,其背叛固然可恨,其遭遇却也令人唏嘘。
“你的儿子,”沈墨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方才说,它许诺让你早夭的幼子复生?”
沈季同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混合着希冀、恐惧与无尽的痛苦:“是……它说,影渊有重塑魂灵之法……只要我乖乖听话,待两界归暗,便可……可我知道,那定然是骗我的,是骗我的……可我……可我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万一呢……我儿去时,才五岁啊……”
最后一句,已是泣不成声。一个被丧子之痛折磨多年,又被黑暗乘虚而入、种下“心种”操控的长者,其悲剧的根源,令人扼腕。
苏晚沉默了片刻,看向沈墨和陆承宇。沈墨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别过头去。陆承宇则对她微微点头,示意由她定夺。
“沈季同,”苏晚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身中"影蚀心种",受制于黑暗,泄露机密,险些酿成大祸,其罪一;心存侥幸,隐瞒不报,致使南方分支多人受创,其罪二;试图以含糊密信混淆视听,延误时机,其罪三。三罪并罚,本该立诛,以儆效尤。”
沈季同瘫软在地,眼中最后的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
“然,”苏晚话锋一转,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终究在最后关头,以密信示警,道出部分关键。且你身不由己,情有可原,更兼……心存一丝对族人的愧悔与对幼子的执念,尚未彻底泯灭人性。”
她顿了顿,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削去你长老之位,囚于"守衡祠"下特制静室,非召不得出。我会尝试以"源初之息"结合古籍所载净化之法,为你拔除"心种"。但此法凶险,你需承受极大痛苦,且未必能成功,甚至有当场殒命、魂飞魄散之险。你若愿戴罪立功,在此期间,将你所知关于黑暗势力的一切,无论巨细,无论真假,悉数告知,并全力配合我们,揪出可能隐藏的其他内应,或可……为你争取一线生机,也为沈氏,为你那早夭的孩儿,赎一份罪孽。你,可愿意?”
峰回路转!沈季同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晚,看着那张年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悲悯的脸庞,看着旁边沈墨复杂的眼神,看着陆承宇默许的神情……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唯有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颤抖着,挣扎着,以额触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
“罪人……沈季同……愿意!愿受一切责罚,愿尝万般苦楚!但求尊者……但求大小姐,墨统领,陆将军……给罪人一个……赎罪的机会!罪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纵死……无悔!”
处置既定,沈季同被沈墨亲自带下,关入早已准备好的、布下了更强净化与隔绝阵法的特制静室。苏晚也立刻开始调息准备,研读古籍中关于拔除“心种”的记载,这需要她调动“源初之息”的力量,对她自身也是不小的负担与冒险。
陆承宇则负责根据沈季同初步供述的、关于黑暗势力在京城内外的几个可能联络点和隐秘据点,与萧景琰协调,调动精锐力量,准备进行雷霆扫荡,力求在月晦地隐之夜前,尽可能清除这些隐患,斩断黑暗的耳目与爪牙。
沈清辞在安排完南方分支的后续事宜、留下足够的净化药剂和防护措施后,也快马加鞭赶回了总族。得知四长老之事,她亦是心绪复杂,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莫测的月晦之夜的沉重担忧。
“问心室”内,只剩下苏晚和刚刚赶回的沈清辞。
“晚晚,为四长老拔除"心种",你有几成把握?对你的消耗会不会太大?”沈清辞担忧地问。她知道苏晚的灵脉并未完全恢复。
“五成吧。”苏晚没有隐瞒,轻声道,“"源初之息"的本质极高,对黑暗力量有天然的克制,但"心种"与他灵脉纠缠太深,需极其精细的操作。消耗难免,但尚在可控范围。更重要的是,”她看向沈清辞,目光深邃,“我们需要从他这里,得到更多关于"影渊"、关于月晦之夜计划的详细信息。他对我们有用。而且……清辞,你不觉得,留下他,或许也能让隐藏在暗处的、真正的"暗影",稍稍放松警惕,或者……露出更多马脚吗?”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将计就计?对外宣称四长老只是被黑暗力量暂时侵蚀迷惑,正在接受净化治疗,实则暗中控制,利用他传递真假难辨的消息,引蛇出洞?”
苏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沈季同只是被控制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还在暗处。月晦地隐之夜将至,对方必然还有后手。我们需得双管齐下,一边清除明面的威胁,加固防御,一边……设法揪出那个可能隐藏在总族核心、甚至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的……真正的"暗影"。”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沈家卫在外急声禀报:“苏姑娘,大小姐!北方寒枫堡急讯!陆将军他们在清扫一个黑暗据点时,遭遇强烈抵抗,对方首领在最后关头,引爆了据点内隐藏的某种邪物,引发小范围空间震荡和黑暗风暴,陆将军为掩护部下,被一丝黑暗本源侵入体内,虽被及时压制,但灵脉受创,昏迷不醒!寒枫堡请求紧急支援和救治!”
“什么?!”苏晚和沈清辞同时色变。
陆承宇受伤昏迷!黑暗势力果然还有隐藏的狠辣后手!
“立刻准备最快的车马和药品!清辞,你随我去寒枫堡!墨叔,你坐镇总族,看管好四长老,同时按照我们刚才商议的,放出风声,严密封锁"守衡祠"区域,做出全力救治四长老、无暇他顾的假象!”苏晚快速下令,眼中寒光闪烁。
真正的较量,已然白热化。而战友的受伤,更让这最终的战争,蒙上了一层血色与急迫。月晦地隐之夜,正在步步逼近,而隐藏在最深处的“暗影”,似乎也开始……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