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萧瑾慕将一叠厚厚的册子推到傅折洲面前。
那叠册子足有半尺高,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好,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是时常翻阅的旧物。
“这是我经营五年的全部暗桩、商线、人脉。”萧瑾慕的声音很平静,“都在这儿了。”
傅折洲没接,惊讶几乎挂在脸上,他想过萧瑾慕有自己的势力,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这么广。
这人果然是妖孽吧?
“你这是把命交给我了?”
萧瑾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开始交代。
“暗桩一共四十七人,分布在江南各州县。这是名单。”他指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个人的接头暗号分三层:寻常联络用第一层,紧急用第二层,死士用第三层。暗号本在我书柜夹层里,用火漆封着,你今晚就去取。”
傅折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萧瑾慕已经翻到第二本。
“商线。暗地里控制着三处漕运码头、十二家商号、与两江十七个州县官员的利益往来。”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这些人每年拿多少分红,什么时候送,送什么名目,都记清楚了。有些只认我的人,你第一次去,得带我的亲笔信和信物。”
他把一枚玉佩推过去。
那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莲花,正是萧家大公子的信物。
傅折洲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萧瑾慕又翻开第三本。
“紧急预案。若萧家有难,按这个顺序启动。”他指着几页密密麻麻的步骤,“第一步,转移老弱妇孺到城外庄子上。第二步,启动暗桩传讯,通知所有商号暂停营业。第三步……”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若我三年未归,所有产业、人脉,全部由你接手处置。变卖也好,交给信得过的人也罢,都随你。”
傅折洲终于开口了。
“萧瑾慕。”他的声音发紧,“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萧瑾慕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波澜:“不是后事,是托付。”
“托付?”傅折洲笑了,笑得有些涩,“你我才认识多久?你就把整个萧家托付给我?”
萧瑾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今日来,不就是等这个?”
傅折洲愣住了。
萧瑾慕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站在月洞门口等了我半个时辰,衣摆上都是露水。你心里清楚,我这一去,凶多吉少。你来,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傅折洲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萧瑾慕把三本册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拿着。交给你,我放心。”
傅折洲低头,看着那叠册子。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
后退一步。
然后,他对着萧瑾慕,郑重拱手,一揖到地。
“傅某在此立誓。”他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萧家不倒,折洲不倒。萧家若倒,折洲用傅家的命,替你扶起来。”
萧瑾慕起身。
同样郑重还礼。
“多谢。”
两人对视一眼,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这份承诺映得格外郑重。
傅折洲直起身,忽然笑了:“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带着那丫头好好回来,这烂摊子我还给你。到时候你得请我喝三顿酒。”
萧瑾慕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不喝酒。”
“那你看着她喝。”
萧瑾慕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
那玉佩温温的,贴在心口,像倾倾在说:“好呀好呀!”
他唇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
傅折洲走后,萧瑾慕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
账册归拢,书信装匣,机关暗格一一复位。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院子里静悄悄的。
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桂花,踩上去软软的,香气若有若无。
萧瑾慕走过倾倾平日玩耍的桂花树,走过她蹲着看蚂蚁的墙角,走过她抱着团子晒太阳的廊下。
最后停在院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虚掩着,门框上还有倾倾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她非要画上去,说这样别人就知道这是倾倾的家了。
萧瑾慕收回目光。
伸手推开院门。
脚刚迈出去,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头。
团子。
那团小白毛死死咬着他的衣摆,三条腿站着,后腿还裹着绷带,绷带上隐隐渗出血迹。
它仰着头,金色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执拗得很。
像在说:不带我,我就不松口。
萧瑾慕低头看它。
它伤还没好,站都站不稳,却拼命撑着。
那三条小细腿打着颤,嘴却咬得死紧,牙齿都嵌进衣料里了。
“松口。”萧瑾慕说。
团子摇头。
毛茸茸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咬得更紧了。
萧瑾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
团子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以为又要被推开。
可那只手没有推开它。
那只手轻轻穿过它的小身子,把它整个托了起来。
团子愣住。
金色眼睛瞪得溜圆。
萧瑾慕把它抱进怀里,用手指点了点它的脑袋:“伤没好就乱跑,回头瘸了,倾倾要怪我。”
团子眨眨眼。
然后它忽然把脑袋往他怀里一埋,整只团子缩成一个毛球,尾巴紧紧贴着他的袖口,再也不动了。
那架势,生怕他反悔。
萧瑾慕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白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真的笑了。
城外十里亭。
萧瑾慕抱着团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一步走到亭前。
浮阳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道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难得有了点世外高人的模样。
只是手里那根逗猫棒,有点破坏气氛。
见萧瑾慕来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团子身上。
“嗯?这玩意儿你也带?”
团子从萧瑾慕怀里探出脑袋,冲他龇了龇牙。
浮阳乐了:“哟,还挺凶。”
萧瑾慕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浮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随手抛了过去。
“《无极筑基法》,宗门入门功法。”他说,“三个月,练到筑基一层,我带你走。练不到,你哪儿来回哪儿去。”
萧瑾慕接过册子。
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几个字隐隐约约,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经脉穴位图映入眼帘。
红的蓝的线交错纵横,旁边标注着蝇头小字,什么“气沉丹田”、“意守涌泉”,看得人眼晕。
萧瑾慕看了三息。
然后抬头:“好。”
浮阳挑眉:“这就好了?你不问问难不难?不问问练不成怎么办?”
萧瑾慕:“问了也得练,不问也得练。有什么区别?”
浮阳依旧被噎住。
哼笑两声道:
“行。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萧瑾慕,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几分。
“小子,本尊提醒你一句。”
萧瑾慕看着他。
浮阳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玉佩上,声音压低了些:
“你和她有同心契。她沉睡,你修炼的速度会比常人快。因为她的妖力会通过契约滋养你。”
萧瑾慕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也可能比常人更危险。”浮阳的语气凝重起来,“若你走火入魔,她也会受到反噬。轻则封印裂得更快,重则……”
他没说下去。
但萧瑾慕懂了。
玉佩温温的,贴着他的心口,像倾倾在轻轻呼吸。
他伸出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玉佩的表面。
“我知道。”他说。
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了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扛着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这种语气说“我知道”。
浮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本尊就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说罢,他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晨雾里。
亭子里只剩下萧瑾慕一个人。
还有怀里那团白毛。
萧瑾慕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佩上那只小狐狸蜷着身子,尾巴尖那点红,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红。
“倾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一起。”
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下。
但那温热的感觉,透过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
山路上,萧瑾慕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无极筑基法》,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峦。
“浮阳只说练到筑基一层。”他低声自语,“没说去哪儿找他。”
团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无辜地看着他。
萧瑾慕沉默了一瞬。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本尊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浮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先练着。练到了,自然知道去哪儿找本尊。练不到,知道也没用。”
萧瑾慕:“......”
团子“呜”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玉佩亮了一下。
像是在笑他。
萧瑾慕弯了弯嘴角。
“走吧。”他说,“她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