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陈锋每天早起,去市场,记账,看店。翠芳在后面忙,小邓在二分店忙,郑远山开着货车进进出出。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小周的花店门口,每天都有新的人来买花。老孟老婆的童装店里,老三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在地上跑来跑去。
一切如常。
但陈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他从对面小区的十五楼下来,走过那条马路,走进市场。晚上七点,他从市场出来,走过那条马路,回到十五楼。林晚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她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她不在的时候,屋里黑着,他一个人坐一会儿,然后睡觉。
那天晚上,林晚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说:“看什么呢?”
陈锋说:“灯。”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市场那边,五十三盏灯,都亮着。七辆车,停在门口。
她说:“每天都看?”
陈锋说:“嗯。”
她说:“不腻?”
陈锋说:“习惯了。”
她笑了。她说:“你什么都习惯。”
陈锋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也看着那些灯。
过了很久,她说:“我怀孕了。”
陈锋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今天查出来的。”
陈锋没说话。
她说:“你不高兴?”
陈锋说:“高兴。”
她说:“没看出来。”
陈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的手很暖。
她说:“以后就是三个人了。”
陈锋说:“嗯。”
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话还是少。”
陈锋没说话。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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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老周第一个来。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鸡蛋。他说:“陈老板,听说林姐怀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恭喜恭喜。”
他把鸡蛋放在柜台上,说:“这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给她补补。”
陈锋说:“谢谢。”
老周说:“应该的。”
他走了。
老钱第二个来。也拎着东西。老李第三个来。老孙第四个来。老孟第五个来。
都来恭喜,都送东西。
陈锋看着柜台上堆满的东西,没说话。
下午两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林姐怀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真的?”
陈锋说:“嗯。”
小邓笑了。他说:“哥,恭喜你。”
陈锋说:“谢谢。”
小邓说:“什么时候生?”
陈锋说:“明年。”
小邓说:“那得准备准备。”
陈锋说:“嗯。”
小邓说:“我让小刘他们多干点,您别太累。”
陈锋说:“好。”
小邓走了。
下午四点,沈万山来了。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盒补品。他走进来,把补品放在柜台上。
他说:“陈老板,听说弟妹怀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恭喜。”
陈锋说:“谢谢。”
沈万山说:“这盒补品,给弟妹的。”
陈锋说:“好。”
沈万山看着他,说:“你以后,更忙了。”
陈锋说:“嗯。”
沈万山说:“有什么事,说一声。”
陈锋说:“好。”
沈万山走了。
钱德胜也来了。小武也来了。都送了东西,都说了恭喜。
陈锋的柜台,又堆满了。
晚上七点,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林晚从对面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陈锋迎上去。
他说:“怎么过来了?”
她说:“想来看看。”
他说:“慢点走。”
她笑了。她说:“才刚怀,没那么金贵。”
陈锋没说话。
他们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
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邓那间新店,老周儿子那间新店,老孟老婆的童装店。五十三盏,都亮着。
她说:“以后孩子也有地方玩了。”
陈锋说:“嗯。”
她说:“老周他们,都会宠他的。”
陈锋说:“嗯。”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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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成了市场的重点保护对象。
老周每次看见她,都要叮嘱一句:“林姐,慢点走。”老钱也叮嘱,老李也叮嘱,老孙也叮嘱。小周更是天天跑过来,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晚说:“不用,我好着呢。”
小周说:“那也得小心。”
林晚笑了。
翠芳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煮鱼汤,后天蒸鸡蛋。她端到店里,看着林晚吃完,才放心。
林晚说:“翠芳姐,我吃不了这么多。”
翠芳说:“多吃点,孩子长得好。”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郑远山每次送货回来,都要问一句:“弟妹今天怎么样?”陈锋说好,他就点点头,走了。
老郑来得最多。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林晚,也不说话。有时候站很久,然后转身走。
小邓说:“老郑叔,您这是干嘛?”
老郑说:“看看。”
小邓不明白,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锋问老郑:“你老看她干嘛?”
老郑说:“想起一个人。”
陈锋说:“谁?”
老郑说:“老顾的媳妇。”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她当年也怀过。没保住。”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后来就没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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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还在上班,每天早出晚归。陈锋让她请假,她说:“还早呢,再等等。”
陈锋说:“别太累。”
她说:“知道。”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陈锋坐在阳台上等她,看见她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很慢。他下楼去接她。
她说:“今天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陈锋说:“累吗?”
她说:“累。”
他扶着她上楼。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陈锋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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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陈锋开始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早上,他送她到医院门口。晚上,他在医院门口等她。有时候等很久,她就让他先回去。他不回,就在门口站着。
小邓说:“哥,您这样太累了。”
陈锋说:“没事。”
小邓说:“要不我送?”
陈锋说:“不用。”
小邓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郑远山说:“我帮你送吧。反正我车在。”
陈锋想了想,说:“好。”
从那以后,郑远山每天早上来店里接林晚,晚上去医院门口等她。陈锋在店里记账,但心里总惦记着。
老周说:“陈老板,您放心。老郑开车稳。”
陈锋说:“嗯。”
老周说:“他以前开过大车,没事。”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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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越来越近。
林晚终于请假了。她每天在家里待着,有时候来店里坐坐,有时候在阳台上晒太阳。翠芳每天过来送饭,陪她说说话。
小周也经常来,带着花,把屋里弄得香香的。
老孟老婆带着老三也来过几次。老三在地上爬,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脸上带着笑。
她说:“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会这样。”
陈锋说:“嗯。”
她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陈锋想了想,说:“都行。”
她笑了。她说:“你什么都行。”
陈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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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晚突然说肚子疼。
陈锋看着她,说:“要生了?”
她说:“可能。”
陈锋扶着她下楼。郑远山的车就停在楼下,他们上车,往医院开。
路上,林晚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很紧。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把她推进去。陈锋站在门口,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护士出来,说:“生了。男孩。”
陈锋没说话。
护士说:“母子平安。”
陈锋说:“谢谢。”
护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林晚被推出来,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她旁边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她说:“看看你儿子。”
陈锋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鼻子。他看了一会儿。
他说:“像你。”
她笑了。她说:“也像你。”
陈锋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她说:“以后咱们就是三个人了。”
陈锋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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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锋站在医院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远处有市场那边,五十三盏灯,都亮着。他看不见,但知道它们在亮着。
老郑应该还在店里。郑远山应该还在车上。翠芳应该还在后面忙。老周他们,应该都睡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病房。
林晚和孩子都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孩子的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