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突然暗下来。
陈锋正在店里记账,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本来是一块长方形的亮,慢慢缩小,最后没了。他抬起头,往外看。
天压得很低,云是灰黑色的,一团一团往下坠。没有风,但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儿,闷,潮,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老周站在店门口,也看天。他说:“陈老板,要下雨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大雨。”
陈锋说:“知道。”
老周转身进去,开始收拾那些放在外面的工具。老钱也在收,老李也在收。小周把花一盆一盆往店里搬,小周弟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跑得飞快。
小邓从二分店跑过来,站在门口,说:“哥,那边货还堆在外面。”
陈锋说:“搬进去。”
小邓跑了。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那些灰黑色的云,看着那些人忙进忙出,看着那些灯还没亮起来的店。
天更暗了。暗得像晚上。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很大的一滴,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小片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哗的一声,全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是突然倒下来的。雨水像帘子一样挂在门口,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声音,哗哗哗的,砸在棚子上,砸在屋顶上,砸在地上。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那雨。水溅到他脚边,湿了鞋面,他没动。
老周那边传来一声喊,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说什么。
翠芳从后面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就站着。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雨。
下了一个多钟头,雨小了。变成毛毛雨,细细的,飘着。
陈锋走出去。地上全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他走到新店那边,看了看那些店。都关着门,但没事。
小周站在她店门口,看着那些花。有几盆被雨淋了,花瓣掉了不少。她看见陈锋,说:“陈老板,花坏了。”
陈锋说:“还会开的。”
小周点点头。
小邓从二分店跑过来,说:“哥,里面没事。”
陈锋说:“好。”
老周他们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天。天还是灰的,但没那么暗了。
老周说:“这雨,来得猛。”
老钱说:“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
老李说:“还好收得快。”
陈锋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说。
雨停了。
天慢慢亮起来。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地上,那些积水亮晶晶的,一片一片。空气里有股雨后的味儿,清新,凉。
陈锋往回走。走到店门口,翠芳正在里面扫地。水从门口带进来,湿了一片,她在扫。
他坐下,继续记账。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刚才那雨,好大。”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头发湿了一点,贴在脸上。她说:“半路下的,没带伞。”
陈锋说:“擦擦。”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她说:“你这边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她说:“那就好。”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的头发,有几根还湿着,贴在胳膊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我又睡着了?”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好。”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二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邓那间新店,老周儿子那间新店。五十二盏,都亮着。
地上还湿着,那些灯照上去,映出一片一片的黄光。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这雨,来得猛。”
陈锋说:“嗯。”
老郑说:“还好没出事。”
陈锋说:“嗯。”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郑远山从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郑远山说:“车没事。”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停在高处。”
陈锋说:“好。”
郑远山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淋雨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翠芳点点头,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地上还是湿的,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玉放回去。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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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晴了。
阳光很好,照得到处都是亮的。地上的水干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水印,在角落里。
老周在门口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和每天一样。
小周把花一盆一盆搬出来,那些被雨淋过的,她放在后面,好的放在前面。小周弟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晒着太阳,脸上有光。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站在门口,说:“哥,今天货多。”
陈锋说:“嗯。”
小邓说:“老郑叔一早去拉了。”
陈锋说:“好。”
小邓说:“他开那车,越来越稳了。”
陈锋没说话。
上午九点,郑远山回来了。他把车停好,走到店门口。他说:“陈老板,货到了。”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放哪儿?”
陈锋说:“老地方。”
郑远山点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今天天气好。”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那场雨,真大。”
陈锋说:“嗯。”
她说:“你这边没事?”
陈锋说:“没事。”
她说:“那就好。”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每天就在这儿记账?”
陈锋说:“嗯。”
她说:“不闷吗?”
陈锋说:“习惯了。”
她笑了。她说:“你什么都习惯。”
陈锋没说话。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四点。”
她说:“我又睡了一个多钟头?”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好。”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二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