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锋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林晚睡在旁边。她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浅浅的伤疤,从眉梢划到鬓角,还没长好。
他看着那道伤疤,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起来,穿上那件旧外套,推开门。
外面很安静。市场里的灯还没亮,老周的店门关着,老钱的店门关着,老李的店门关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春天的味儿,湿湿的,潮潮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翠芳从小屋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没说话,把粥递过来。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
翠芳说:“她怎么样了?”
陈锋说:“还睡着。”
翠芳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锋端着碗,站在那儿,慢慢喝粥。
六点,老周开门了。七点,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一个一个走出来。和每天一样。
但陈锋知道,不一样了。
上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在里面记账,抬起头。
小邓说:“哥,老郑来了。”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
老郑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他看见陈锋,说:“方志诚那边,有消息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跑了。”
陈锋说:“跑了?”
老郑说:“昨晚连夜跑的。那几个人也散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他怕了。”
陈锋说:“怕什么?”
老郑说:“怕你。”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昨晚那一下,他记着呢。”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下午两点,林晚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陈锋站在门口。
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两点。”
她说:“我睡了一天一夜?”
陈锋说:“嗯。”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说:“饿了。”
陈锋说:“老孙那儿有包子。”
她说:“不想吃包子。”
陈锋说:“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面。”
陈锋出去,走到老孙那儿。老孙正在收拾摊子,看见他,说:“陈老板,吃什么?”
陈锋说:“面。”
老孙说:“这会儿没面了。只有包子。”
陈锋说:“包子。”
他拿了两个包子,回去。
林晚看见包子,笑了。她说:“不是说不吃包子吗?”
陈锋说:“只有包子。”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她说:“还行。”
陈锋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她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吃到一半,她说:“昨晚的事,他们知道了?”
陈锋说:“嗯。”
她说:“他们说什么?”
陈锋说:“没说。”
她说:“真的?”
陈锋说:“嗯。”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这个人,真能藏事。”
陈锋没说话。
她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她说:“我想去看看小周。”
陈锋说:“好。”
他们走出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市场里人来人往,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看见他们,都点头。
走到小周的花店门口,小周正在里面忙。她看见林晚,跑出来。
小周说:“林姐,你好了?”
林晚说:“好了。”
小周看着她脸上的伤疤,眼睛红了。她说:“疼吗?”
林晚说:“不疼了。”
小周说:“那个坏人,抓到了吗?”
林晚说:“跑了。”
小周说:“跑了?”
林晚说:“嗯。被陈老板吓跑的。”
小周看着陈锋,那眼神有点不一样。她说:“陈老板,你真厉害。”
陈锋没说话。
林晚拉着小周的手,说:“别担心。没事了。”
小周点点头。
晚上七点,五十一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邓那间新店。五十一盏,都亮着。
林晚站在他旁边。她也看着那些灯。
她说:“真好看。”
陈锋说:“嗯。”
她说:“你每天看?”
陈锋说:“嗯。”
她说:“不腻?”
陈锋说:“习惯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习惯。”
陈锋没说话。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郑说:“方志诚那边,彻底没消息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不会回来了。”
陈锋说:“嗯。”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看着林晚,说:“你晚上吃什么?”
林晚说:“还没想。”
翠芳说:“我做了饭。一起吃?”
林晚说:“好。”
三个人进去。桌上摆着几样菜,炒青菜,炖豆腐,一碗蛋花汤。热气腾腾的。
林晚坐下,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说:“好吃。”
翠芳说:“那就多吃点。”
三个人吃饭,没人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晚看见了。
林晚没说话。
晚上九点,陈锋送林晚回去。走到后面那间小屋门口,她停下来。
她说:“我明天回去上班。”
陈锋说:“好。”
她说:“医院那边,请了三天假。”
陈锋说:“嗯。”
她说:“以后有事,别瞒着我。”
陈锋看着她。
她说:“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一个人去的。”
陈锋没说话。
她说:“下次,带我一起。”
陈锋说:“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骗人。”
陈锋说:“没骗。”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陈锋没说话。
她推开门,进去。回头说:“晚安。”
陈锋说:“晚安。”
门关上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他停下来。五十一盏灯,还亮着。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
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今天的事。林晚醒了,方志诚跑了,五十一盏灯还亮着。
他把玉放回去。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