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市场里来了一辆车。
黑色的，旧的，车身上有几处刮痕，在夕阳下泛着暗哑的光。它停在市场门口，没有熄火，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像一个人在喘气。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六十来岁，瘦，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站在车旁边，往市场里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市场门口走到老周店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老周修车的工具。从老周店门口走到老钱店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些五金件。从老钱店门口走到老李店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些杂货。
他走到小周的花店门口，停下来。那些花，红的黄的紫的，在夕阳里格外鲜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最后，他停在陈锋店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锋。
陈锋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人说：“你是陈锋？”
陈锋说：“是。”
那个人说：“我姓郑。郑远山。”
陈锋说：“老郑？”
那个人说：“不是那个老郑。我是郑远山。老顾的朋友。”
陈锋没说话。
那个人说：“三十年前，我跟老顾一起干的。”
陈锋说：“进来。”
那个人进来，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很慢，像是关节疼。翠芳端了茶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进去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有些抖，茶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用袖子擦了擦。
他说：“我找了你很久。”
陈锋说：“找我？”
他说：“找这片地方。找老顾留下的东西。”
陈锋说：“什么东西？”
他说：“一块玉。”
陈锋没说话。
他说：“老顾手里有一块玉。圆的，小的，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陈锋说：“你是为那个来的？”
他说：“是。也不是。”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锋。那眼神很深，和老顾有点像，和老侯有点像，和那些老家伙们都有点像。
他说：“那块玉，是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埋的。埋的时候，还有别的东西。”
陈锋说：“什么东西？”
他说：“地契。合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陈锋说：“那个盒子？”
他说：“你知道？”
陈锋说：“挖出来过。”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在哪儿？”
陈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铁盒子，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摸了很久。
他说：“三十年了。”
陈锋没说话。
他说：“能打开吗？”
陈锋把盒子打开。那些发黄的纸，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三十年前的印章，都在里面。
他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张，他停下来。那张纸上，是老顾的字。
“郑兄，你若回来，这些东西还你。若不回来，我替你守着。”
他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那些纸放回去，把盒子盖上。
他说：“老顾是个好人。”
陈锋说：“嗯。”
他说：“我走了三十年。以为回来还能见他一面。”
陈锋没说话。
他说：“他葬在哪儿？”
陈锋说：“东边。”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那块玉，还在吗？”
陈锋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玉，放在柜台上。
他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拿起那块玉，摸了摸。又放回去。
他说：“你留着吧。老顾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那辆黑色的旧车旁边。上车，发动，开走了。
市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黄。
老郑从小屋那边走过来，站在陈锋旁边。
他说：“郑远山？”
陈锋说：“你认识？”
老郑说：“听说过。老顾的拜把子兄弟。三十年前出了事，跑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他回来干什么？”
陈锋说：“看老顾留下的东西。”
老郑说：“看了？”
陈锋说：“看了。”
老郑说：“走了？”
陈锋说：“嗯。”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老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辈人，都老了。”
他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一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还有小邓那间新店。五十一盏，都亮着。
那个叫郑远山的人，已经走了。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去了哪儿。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站着，看着那些灯。
过了很久，翠芳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投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他把那块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手，抖着，摸着这块玉。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最后放回去的动作。
他把玉放回去。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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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锋去了一趟东边。
老顾的坟在一个小山坡上，周围有几棵松树，风一吹，沙沙响。坟不大，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顾公之墓”。没有名字，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老郑也来了。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郑远山来过了？”
陈锋说：“什么时候？”
老郑说：“昨晚。我看见他车上山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他肯定来过了。”
陈锋看了看坟前。有一束花，新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老郑说：“他走了。不会再来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辈人，都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陈锋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下山。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翠芳端出饭来，他吃了，继续记账。
下午两点，小周跑过来。她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弟弟学得很快。”
陈锋说：“嗯。”
小周说：“他会认花了。”
陈锋说：“好。”
小周说：“谢谢您。”
她跑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她说：“听说昨天有人来找你？”
陈锋说：“嗯。”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说：“什么人？”
陈锋说：“老顾的朋友。”
她说：“来干什么？”
陈锋说：“看老顾的坟。”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难过吗？”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是有。”
陈锋没说话。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说：“让我趴一会儿。”
陈锋看着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说：“几点了？”
陈锋说：“五点。”
她说：“我又睡着了？”
陈锋说：“嗯。”
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说：“你这儿真好。”
陈锋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她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一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老顾的坟，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白。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