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号。
马老六走后的第一天。
陈锋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不是太阳,是那种冬日的灰白,淡淡的,铺在玻璃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枝丫上落着霜。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霜。太阳还没出来,霜还没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今天早。”
陈锋说:“嗯。”
他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他坐下,开始记账。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早饭:清粥、馒头、咸菜。他吃了,继续记账。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新店那边也开始热闹了。老孟老婆的店,门开着,她在里面摆货。老钱侄子的店,门口堆着五金件。老李老婆的店,架子上摆满了杂货。老孙儿子的店,菜摊摆出来了。小周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花。
一切如常。
陈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上午九点,老侯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老侯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侯说:“马老六走了。”
陈锋说:“知道。”
老侯说:“回西郊了。”
陈锋说:“嗯。”
老侯说:“他不会再来了。”
陈锋说:“知道。”
老侯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那个姓周的,你什么时候找的?”
陈锋说:“没找。”
老侯说:“那他怎么来的?”
陈锋说:“他自己来的。”
老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个人,命好。”
陈锋没说话。
老侯说:“老顾当年,也有贵人。但没你这么顺。”
陈锋说:“不是顺。”
老侯说:“那是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该来的,会来。”
老侯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他走了。
陈锋低下头,继续记账。
下午两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说:“哥,老周他们问,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陈锋说:“庆祝什么?”
小邓说:“庆祝……没事了。”
陈锋想了想,说:“不用。”
小邓说:“他们说想请客。”
陈锋说:“不用。”
小邓看着他,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那我回去了。”
他走了。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她往里看,看见陈锋在记账。
她说:“陈老板,忙吗?”
陈锋抬起头,说:“还行。”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陈锋说:“嗯。”
她说:“你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她说:“那个姓周的,是谁?”
陈锋说:“这片地的主人。”
她说:“主人?”
陈锋说:“他爷爷三十年前买的。老顾替他守着。现在他来了。”
她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她说:“那他来了,这地方还是你的吗?”
陈锋说:“是。”
她说:“为什么?”
陈锋说:“他说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陈锋说:“怎么?”
她说:“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但什么都在你手里。”
陈锋想了想,说:“没争。”
她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等着。”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笑了。那笑很淡,但很真。
她说:“我明天休息。”
陈锋说:“嗯。”
她说:“能陪我走走吗?”
陈锋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天我来。”
她走了。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晚上七点,四十五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二十八盏。四十五盏,都亮着。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今天挺安静的。”
陈锋说:“嗯。”
老郑说:“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他们说你厉害。”
陈锋说:“不是我。”
老郑说:“那是谁?”
陈锋说:“周家的人。”
老郑点点头。他说:“老顾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她说什么?”
陈锋说:“明天一起走走。”
翠芳点点头。她说:“她人挺好。”
陈锋说:“嗯。”
翠芳说:“您觉得好就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您早点回去。”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五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回来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今天太平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那个姓周的,还会来吗?”
陈锋说:“不知道。”
刘婆婆说:“他要是常来,就好了。”
陈锋说:“怎么?”
刘婆婆说:“有他在,没人敢动你。”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也不小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马老六走了,周明远来了。林晚说明天一起走走。四十五盏灯,都亮着。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二月十五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记账。
上午九点,林晚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她往里看,说:“陈老板,忙完没?”
陈锋说:“快了。”
他说完最后一笔,站起来。
林晚说:“走吧。”
他们往外走。走出市场,走到外面那条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的雪早就化干净了,地是干的。
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慢。
她说:“今天天气真好。”
陈锋说:“嗯。”
她说:“难得休息一天。”
陈锋说:“嗯。”
她看着他,说:“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陈锋想了想,说:“会。”
她说:“说什么?”
陈锋说:“你想去哪儿?”
她笑了。她说:“随便走走。”
他们继续走。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看了很久。
她说:“你知道吗,我平时很少出来。”
陈锋说:“嗯。”
她说:“医院太忙了。有时候连续上十几个小时的班。”
陈锋说:“累吗?”
她说:“累。但习惯了。”
陈锋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说:“你呢?累吗?”
陈锋说:“还行。”
她说:“四十五间店,你一个人管?”
陈锋说:“有他们。”
她说:“那个小邓?”
陈锋说:“嗯。还有老郑,老侯,翠芳。”
她点点头。她说:“你身边人挺多。”
陈锋说:“嗯。”
她说:“挺好。”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条巷子口,她停下来。她说:“这边是哪儿?”
陈锋说:“马家庄。”
她说:“你以前住这儿?”
陈锋说:“嗯。六年前。”
她往里看了看。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楼房。有人在楼下晒太阳,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跑来跑去。
她说:“跟现在不一样。”
陈锋说:“嗯。”
她说:“你想过回去吗?”
陈锋说:“没有。”
她说:“为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回不去了。”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我懂。”
他们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市场门口,她停下来。她说:“我明天上班。”
陈锋说:“嗯。”
她说:“忙完再来。”
陈锋说:“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小邓从店里跑出来,说:“哥,你们去哪儿了?”
陈锋说:“走走。”
小邓说:“走走?”
陈锋说:“嗯。”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哥,她是不是……”
陈锋说:“干活去。”
小邓跑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记账。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他记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那些光。
翠芳从后面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桌上。
她说:“今天开心吗?”
陈锋看着她。
她说:“跟那个女的出去。”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翠芳笑了。她说:“您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她进去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那些光。
晚上七点,四十五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今天去哪儿了?”
陈锋说:“马家庄。”
老郑愣了一下。他说:“马家庄?”
陈锋说:“嗯。”
老郑说:“那儿还在?”
陈锋说:“在。”
老郑点点头。他说:“那地方,我也住过。”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老顾也住过。”
他看着那些灯,那眼神很深。
老郑说:“现在都变了。”
陈锋没说话。
老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今天早点回去。”
陈锋说:“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四十五盏,都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刘婆婆的门开着。她坐在门口,看见他,说:“小陈,今天跟那个女的出去了?”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去哪儿了?”
陈锋说:“马家庄。”
刘婆婆说:“那地方,我年轻时候也去过。”
陈锋说:“嗯。”
刘婆婆说:“现在变了吧?”
陈锋说:“没大变。”
刘婆婆点点头。她说:“那地方,有回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去了马家庄,看了那些老房子。林晚说她懂了。四十五盏灯,都亮着。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