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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拙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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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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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三叔之后,陈锋本以为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等了一个礼拜,没什么事。等了两个礼拜,还是没什么事。市场里一切照旧,店里一切照旧,周姐还是每天算账、发货、接电话,小邓还是每天搬货、扫地、喂野猫。好像那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周姐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现在多了点什么。有时候他干活的时候,抬头会看见周姐在看他,那眼神复杂得很,他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有一次他问周姐有什么事,周姐摇摇头,说没事,就看看。 小邓也变了。他话更少了,但干活更卖力了,好像怕被落下似的。陈锋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怕陈锋走了,怕一个人撑不住。陈锋有时候拍拍他肩膀,不说话,小邓就点点头,继续干活。 市场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他就是个普通小工,没人多看一眼。现在有时候走在市场里,会有人冲他点点头,打个招呼。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那天的事,已经传开了。 四月过了大半,天越来越暖和了。 树全绿了,路边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白的,热热闹闹的。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干活、晚上回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有些事,悄悄地在变。 四月二十号那天,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往里看。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陈锋身上,然后走进来。 “你是陈锋?” 陈锋看着他,说:“是。” 那人点点头,说:“我叫老孙,在市场东头开废品站的。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陈锋没说话,等着他说。 老孙说:“我有个亲戚,想在市场里租个门面,做点小生意。听说你跟周姐熟,能不能帮着问问,哪有空的门面?” 陈锋愣了一下。这事他从来没干过。 老孙见他不说话,又说:“不白帮忙,有谢礼。” 陈锋说:“我问问周姐。” 老孙说:“行,麻烦你了。” 他走了。 陈锋进去跟周姐说了这事。周姐听完,看了他一眼,说:“你打算管?” 他说:“不知道。” 周姐说:“这事不难。市场东头是有几个空门面,你让老孙去找管理处就行。” 他点点头。 周姐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老孙为什么找你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周姐说:“因为你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你拒绝了三叔,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这事整个市场都传遍了。在他们眼里,你是有本事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周姐说:“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你帮还是不帮,自己看着办。”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他想着周姐说的话。帮还是不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只是那个搬货的小工了。 四月二十五号,小武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 他等着。 小武说:“上回老孙找你帮忙的事,你知道吗?”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知道。” 小武说:“老孙那个人,欠三叔的钱,欠了半年了。他找你帮忙,是想拉你当靠山,让三叔不好动他。” 他没说话。 小武看着他,说:“三叔让我告诉你,这事你别管。老孙的事,有三叔处理。” 他说:“知道了。” 小武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陈兄弟,三叔说了,你是个明白人。”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老孙找他帮忙的事,原来是这样。他不知道老孙欠三叔的钱,不知道老孙是想拉他当靠山。他什么都不知道,差点就卷进去了。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知道了吧?” 他问:“知道什么?” 张老板说:“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你站的位置,别人会惦记。有人想拉你,有人想害你,有人想借你当梯子。你得学会看人,学会看事。”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老孙这事,三叔派人来告诉你,是在给你面子。要是换个别人,三叔直接就动了,连招呼都不打。”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干活。那时候简单,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饿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得想,得看,得琢磨。谁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为什么找他,他得知道。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四月最后一天,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钱,一沓钱,新的旧的都有。 小邓说:“爸,这是……” 他爸说:“你妈让送来的。她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多存点钱,以后好娶媳妇。” 小邓看着那些钱,眼眶红了。 他爸说:“家里没事,你妈好多了。你别惦记。” 小邓说:“爸,你吃饭了没?” 他爸说:“吃了。” 小邓说:“你骗人。” 他爸没说话。 小邓拉着他爸,进了店里,让他在后面坐下。他去买了几个包子,倒了一杯水,端给他爸。他爸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小邓蹲在他爸面前,看着他爸吃包子,一句话不说。他爸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怕吃快了就没了。 吃完包子,他爸站起来,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我送你。” 他爸摆摆手,说:“不用,认得路。” 他走了。小邓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小邓干活特别卖力,但陈锋知道他心里难受。晚上回去的时候,陈锋问他:“你爸来送钱,你怎么不高兴?” 小邓低着头,说:“我妈肯定又卖东西了。上次卖牛,这次不知道卖什么。”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挣够钱,让他们不用卖东西?” 陈锋说:“快了。” 小邓抬起头,看着他,说:“哥,真的吗?” 他说:“真的。” 小邓没再说话。 五月来了。 劳动节那天,市场里搞活动,放了一上午鞭炮,热热闹闹的。周姐给陈锋和小邓发了红包,一人五十块,说是过节费。小邓拿着那五十块钱,看了好久,然后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兜里。 五月中旬,周姐让陈锋去跑一趟工地。 是个新工地,在浦东更远的地方,刚开工,需要大量建材。周姐说,这一单要是谈成了,够店里吃半年的。 他去了。工地在荒郊野外,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栋刚盖到一半的楼和一片一片的野地。他找到工头,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说话很快,上海话夹着普通话,他听得半懂不懂。 工头说,需要水泥、沙子、砖,长期供应,价钱要便宜,送货要及时。陈锋听着,一条一条记下来。工头说完,看着他,说:“你能做主吗?” 他说:“能。” 工头说:“那你报个价。” 他报了。价钱是周姐教他的,不高不低,留了点余地。工头听了,想了想,说:“还行。你回去等消息吧。” 他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想着工头说的话。还行。这两个字,他听了太多次了。刚来的时候,周姐说还行。后来客户说还行。现在工头也说还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夸他,但他知道,还行总比不行强。 五月底,工头那边来消息了。定了,每月送,月底结账。 周姐听了,看了陈锋一眼,说:“你谈的?” 他说:“嗯。” 周姐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笑。 那天晚上,周姐请他和小邓吃饭。在市场门口那家小饭馆,点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还有两瓶啤酒。 周姐端起酒杯,说:“来,敬陈锋。这一单谈成了,他功劳最大。” 小邓也端起酒杯,看着他。 他有点不习惯,但也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 喝了几口酒,周姐忽然说:“陈锋,你来多久了?” 他说:“快两年了。” 周姐点点头,说:“两年,够长的了。”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接。 周姐说:“我当初要你,就是看你实在。现在看,没看错人。”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那天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那么密。他看着它们,想起刚来的时候,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去闯闯吧,年轻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他闯了。两年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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