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昏死在十万大山边缘的遗迹断壁下,离深处的老瞎子的茅屋还有数百丈远。
此处碎石堆积,杂草丛生,连昆虫都不愿靠近。
老瞎子盘腿坐在茅屋石榻上,双目空洞,指尖捻着一枚磨得油亮的山核桃。
他对数百丈外那个濒死的剑修视而不见。
根本不需要看。
他早已将那片区域锁得密不透风。
阿要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神魂波动、甚至伤口渗出的每一滴血,都落在他的感知中。
嫩道人垂首立在一旁,隔了好一阵才磨磨蹭蹭往外走。
跑数百丈路到阿要身边看一眼,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汇报。
“主子,那剑修的血流了一地,把碎石都染红了。”
“还用你跑几百丈去看?”老瞎子捻核桃的手指没停,语气刻薄得像淬了冰:
“闲得慌就去山后刨土,别在这聒噪。”
嫩道人缩了缩脖子:“是是是,您说的对。”
又过了一阵,嫩道人再一次跑回来,脸上带着点慌:
“主子,他的伤口在化脓,气味不太好。”
“臭了就别凑上去,带一身味回来熏着我,就扒了你的皮。”
老瞎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可指尖捻核桃的节奏,却比刚才慢了半分。
嫩道人吓得连退两步。
日头偏西的时候,嫩道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来:
“主子!他好像不动了!是不是死了?!”
老瞎子的手指骤然停住,山核桃在指节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
随即又恢复了慢悠悠的转动,张口就是劈头盖脸的骂:
“你眼睛长屁股上了,再瞎报信,先割了你的舌头!”
嫩道人一愣,赶紧噗通跪下:
“是是是,小的该死。”
后半夜,阿要在昏迷中开始发出声响。
混着含糊不清的梦呓,像是被噩梦攫住了喉咙。
一声声念着同门的名字,在寂静的遗迹里格外清晰。
老瞎子眉头,嫌恶地挥了挥手,好像真能把这声音扇走一样。
“吵死了。”他骂了一句,踹了踹脚边的嫩道人:
“你去,把他嘴堵上。”
嫩道人犹豫道:“主子,怎么堵?”
“这也要我教你?你脑子被母狗啃了?”老瞎子满脸不耐。
嫩道人赶紧从茅屋里翻出一块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粗麻布。
跑到阿要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布条塞进了阿要的嘴里。
阿要的呻吟声立刻小了下去,只剩下闷闷的呜咽声。
嫩道人跑回来邀功似的:
“主子,堵上了!”
“还能听见声?”
“几乎听不见了。”
“听不见就滚一边待着,再让我听见一声,就拿你的嘴去堵。”
老瞎子捻核桃的节奏恢复了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嫌吵。
可没过半个时辰,嫩道人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主子!不好了!他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气了!”
他本以为会挨一顿骂,可老瞎子却没立刻开口,手指顿了顿,随即冷哼一声:
“喘不上就死,死了正好,省得天天听他哼哼唧唧。”
嫩道人不敢再问,蹲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杵在那当木桩?”老瞎子又骂了一句,语气依旧冲:
“真死在那,尸体烂在老子的山里,你扛去埋?”
嫩道人瞬间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把阿要嘴里的布条松了松。
等他再跑回来,老瞎子已经闭了眼,仿佛睡着了。
黄昏时分,山里下了一场急雨。
雨水冲开了阿要身下凝结的血痂。
暗红的血水顺着地势缓慢流淌,渗进碎石缝隙,朝着茅屋的方向蔓延出好几丈远。
嫩道人冒雨跑回来,身上的毛都淋透了:
“主子,那剑修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再流下去,就要淌到咱们屋门口了!”
老瞎子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不耐烦:
“去盖上,别让血水再往前淌一寸。”
“怎么盖?”
“你是狗,不是猪,这也要我教?”老瞎子抬脚就把他踹了出去。
嫩道人不敢耽搁,冒雨用蹄子刨了一堆干土。
用破布包着一趟趟往阿要那边跑,小心翼翼地把蔓延的血水用土吸净盖严。
来回跑了七八趟,才终于把所有血痕都处理干净。
他的蹄子和嘴巴都沾满了血泥,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地跑回茅屋:
“主子,盖好了,一滴都没再往前淌。”
“好了就滚去外面抖干净,别把血泥蹭我屋里。”
老瞎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凶巴巴的:
“要是让我看见一滴血淌到屋前,就把你蹄子剁了。”
嫩道人打了个哆嗦,连声应是。
他心里门儿清,屋血水就算再流三天,也淌不过来。
自家主子这话,哪里是怕脏了地,分明是盯着那剑修,怕他流干了血死在山里。
入夜,雨停了,山里闷热得厉害。
阿要身上的伤口在高温下开始化脓,混着血水和泥浆,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气味顺着夜风飘散,几百丈外的茅屋,闻得一清二楚。
老瞎子猛地打了个喷嚏,脸色瞬间铁青。
“臭成这样,是死了烂透了?”他骂了一句:
“在这山里待了万年,头一回闻到这么恶心的味儿。”
嫩道人小心翼翼地说:
“主子,要不要把窗户关上?挡挡味儿。”
“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老瞎子一巴掌拍在石榻上。
嫩道人吓得瞬间趴在地上: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去,拿扇子到上风口扇去,扇不散,你就站在风口扇到天亮。”
老瞎子没好气地命令。
嫩道人赶紧从茅屋里找出一把破蒲扇,跑到上风口对着空气使劲扇。
可夜风乱转,扇了半天,气味不仅没散,反而飘得更匀了。
老瞎子在屋里又咳嗽了几声,骂道:
“你是扇风还是煽火?越扇越臭,是不是故意的?”
嫩道人委屈得快哭了:
“主子,小的真尽力了……”
“尽力?你尽力就是把这里弄得跟乱葬岗一样?”老瞎子冷哼一声:
“别扇了,越扇越臭,让他烂,烂完了自然就不臭了。”
嫩道人如获大赦,扔下蒲扇就跑回了屋里。
可后半夜,嫩道人还是忍不住偷偷跑出去看了一眼。
他惊喜地发现,阿要身上溃烂的伤口竟然开始结痂了,腐烂的气味也跟着慢慢变淡。
他赶紧跑回茅屋汇报,语气里藏不住高兴:
“主子!他的伤口自己结痂了!不臭了!”
老瞎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高兴个什么劲?他死了你还要给他披麻戴孝?”
嫩道人赶紧收住笑,连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