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周皇后闻听着景盛帝的口谕,秀眉微不可察地凝了凝,那张雍容清丽的脸蛋上掠过一丝忧色。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轻声开口道:
“陛下,封赏子玠自无不妥,他大败白莲教、保全陪都,这等功劳,怎么封赏都是该的。只不过……”
顿了顿,周皇后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此事是不是该和内阁商议一下?”
以贾璟的军功,封赏本是天经地义。
可天子这次给的散阶和职衔,左都御史加上特进光禄大夫,全是文臣求而不得的顶级权位。
左都御史掌纠察百官之权,特进光禄大夫是文官散阶最高。
贾璟一个武勋,同时拿到这两样,以武制文的意味呼之欲出,怕是会引起满朝上下非议。
这似乎既不是保全臣子之道,也不符合朝廷制度。
周皇后倒不是对贾璟有意见,事实上,自从听闻册封储君那日贾璟主动替太子粉饰声名,她心中一直对贾璟存着几分感激。
此刻开口,只是知道景盛帝容易性情上头,怕他一时冲动行事,引发文武之争,想着缓一缓,下意识地劝谏一句。
景盛帝听罢,面色沉了沉,毫不迟疑地冷声道:
“商议什么?上次就是在乾清宫商议,朕被误导,才有白莲教席卷江南、局势糜烂之事。彼等多迂腐、平庸之见,实不足与谋。”
这一刻,景盛帝算是彻底把白莲教的锅甩到了内阁和六部九卿头上,不再从自己身上反思,而是着重从臣子身上找问题,都是他们当初蒙蔽圣聪。
毕竟事实表明,只要任用贾璟,江南之事立马就能局面逆转,
可见若是早听贾璟的话、让其领军南下,必然没有之后中都沦陷、天下动荡的恶事。
其实这也是人的正常心理转变。随着时间流逝,都会愈发醒悟到:与其内耗自己,不如责怪他人。
或者说,让贾璟独自背骂名,景盛帝万万做不到;但是让内阁和六部九卿背锅,景盛帝轻易就能迈过心里那道坎。
真当天子没脾性不成?
周皇后闻言,玉容顿了顿,抿了抿粉唇,垂首低声道:“陛下圣明。”
朝堂上的事,周皇后本就不好多言。
只是有时候碰巧遇上了,景盛帝又愿意分享,才会以劝谏、劝慰为主。
既然天子心意已决,她再多说便是不知分寸了。
夏守忠此时也躬身领旨道:“奴婢遵旨!”
但没等他转身,只听景盛帝又道:
“另外,再传朕的口谕。六安侯、安远侯、永昌侯、项城伯、大兴伯、忻城伯、南和伯七人,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虽已斩首抄家,然其罪不止于此,让内阁立即拟旨:夺其等爵位,削其宗籍,从族谱中除名。”
“追夺其三代追赠官衔,其等九族以内子孙,永不许入仕,着内阁明发上谕,将此七人罪状布告天下。”
顿了顿,景盛帝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道:
“朕要让朝廷百官、各省督抚、各镇将校都知道,子玠代天巡狩,奉旨办差,他下的令,朕和朝廷全都认!”
这就等于是以天子之口,公开为贾璟的“先斩后奏”正名,堵住所有潜在的非议、骂名和诋毁。
日后谁再拿“擅杀专权”做文章,便是与朝廷过不去、与天子过不去。
夏守忠心头一凛,忙躬身应道:“奴婢明白!”
景盛帝又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两封纸笺,想了想,将第一封递了出去,沉声道:
“将子玠发来的这第一封飞鸽传书也带过去,让内阁和六部九卿都看看,也稳一稳朝廷上下惊惶不定的人心!”
夏守忠赶忙上前接过,双手捧在掌心。
那纸笺薄薄一张,此刻在他手中却像托着千钧重物,夏守忠白净面皮上满是恭谨,低声道:“奴婢遵旨!”
随即,退后两步,转身快步出殿。
殿外的日光正盛,照得夏守忠手里的纸笺泛起一层暖黄的光,他一路走,一路心里忍不住暗暗感叹道:
天子对贾子玠的信重,真的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后自己面对这位“半君”也要更加敬畏几分了!
乾清宫内,周皇后见夏守忠出了殿,方轻声道:
“陛下这般安排,子玠在江南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景盛帝闭了闭眼,缓缓道:
“朕给不了他别的,只能给他这些,他在前头替朕整肃朝纲、平定天下,朕在后面替他挡风遮雨。只要我们君臣一心,大汉中兴就指日可待!”
周皇后没有再说话,拿起案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粥,轻轻端到一旁,换了盏热茶放在景盛帝手边。
殿中静了下来,只有廊下铜鹤嘴里吐出的水线,在日光里叮咚叮咚地落着,不急不缓。
荣国府,荣庆堂。
秋日的斜阳从窗棂间漫进来,把满堂的珠翠与锦绣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
堂中熏着沉水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残桂甜意,浓而不腻,暖融融地裹着人。
贾母高坐在罗汉床上,身后垫着墨青色引枕,鸳鸯侧坐在榻沿替她剥着核桃,琥珀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
薛姨妈、邢夫人、王夫人等人皆列坐相陪!
下方的绣墩上坐着元春、探春、湘云等人,珠钗裙袄,云堆翠髻,恍若百花盛开,桃红柳绿。
堂中中央,一个道婆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小铜炉,炉中燃着三炷香,烟气袅袅上升。
道婆约莫五十来岁,面皮蜡黄,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眼下挂着两个松松的眼袋,像两枚挂久了干瘪的枣。
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袍面上绣着太极八卦,针脚却粗糙得很,边角还起了毛。
一头花白的头发绾了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乌木簪,簪头雕着一只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东西。
手指上套着好几个铜戒指,指甲留得极长,里头嵌着些说不清的黑垢,此刻正一枚一枚地捻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半响,在贾母关切的目光下,道婆忽然睁开眼,三角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祖宗老菩萨!”她向贾母欠了欠身,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装腔作势的凝重,缓缓道:
“我已明了宝玉发病的缘由。”
贾母忙道:“师父请说。”
道婆捻着戒指,郑重道:
“宝二爷本是天上仙童下界,有着先天通灵宝玉护佑,一生富贵无灾,最有福气。”
“可那通灵宝玉极有灵性,能护佑全府上下,前阵子知道府上国公爷有难,便去替他挡灾消难,化险为夷。”
道婆说着,闭了闭眼,像是在“看”什么,半晌才睁开,压低了声音道:
“我刚才于冥冥之中,看见有无数箭矢降在贵府上空,要射向贵府国公爷。”
“要紧时候,便是通灵宝玉大方清光,挡住了那些箭矢;只是……通灵宝玉毕竟是先天带来的,灵气有限,耗尽了,也就成了凡物。”
此言一出,贾母面色微变。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捻动,只是速度比方才快了些。
道婆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就是为何以前通灵宝玉怎么都摔不坏,前次却一摔就碎的原因。”
“而大凡凡间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
“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
“贵府宝玉如今没了通灵宝玉护持,前几日正被一个促狭鬼缠上,所以才会痴痴傻傻,如同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