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
宝钗愣了愣,转头看向贾璟,有些不明所以道:
“什么词?”
贾璟轻笑着摇头道:
“我刚也说着林妹妹伶牙俐齿,说不得她现在心里正怀疑着我们背后议论她的“好话”呢!”
黛玉确实心思灵敏,只一个词,她马上就能联系起来,此刻心里怕是已经在阴阳自己了!
闻听贾璟意味深长的话,黛玉转头瞪了他一眼,俏脸一红,哼了声道:
“如此说,倒是妹妹我小性多疑,爱计较了?”
贾璟没有接话,和林黛玉斗嘴,显然是不明智的!
当然,也不是斗不过,只是一来没必要。
二来他也有意示弱,想让两人在他面前能放开些,免得敬畏太深,以后相处起来反倒少了亲近意趣。
黛玉似乎也感觉这样说着不太妥,扭过头继续看着宝钗,不理贾璟,岔开话题道:
“宝姐姐,你今儿这凤钗真好看,这赤金衔珠的样式,我早先只在年节时见有命妇来府上戴过。”
她说着,目光盈盈地在那小凤钗上停了停,像极喜欢,又像在瞧别的什么,娇声道:
“这样式又贵气又精巧,也不知是哪家铺子打的,我明儿也想照这样子寻一支去。”
不会是三哥哥专门送她的吧?只她一个人有?
宝钗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鬓边,那凤嘴里吐出的细金流苏便跟着晃了晃,在晨光里碎碎地亮着:
“哪里值当你这样夸,这是我大哥前阵子去外边时捎回来的,说是什么苏造样式,金陵那边时兴的。”
“我看它不素不艳,便随手戴了,你若不提,我还没怎么在意呢!”
主要还是来东府特意戴着的,上次贾璟说她穿戴过于素净,她这次就多戴了个时兴的钗子!
宝钗说着,眼波轻转,也把黛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道:
“妹妹如今气色这样好,白白净净一张脸,我看着都可疼呢,不戴这些也已是极好看了,真戴了,反倒抢了这些死物的风头。”
黛玉闻言,轻轻“呵”了一声,暗道:这大哥应不是指三哥哥了吧,
随即把脸半转向池水,语气却带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怅惘,若有意味的轻声道:
“姐姐这话说的,我又何尝不想戴,只谁叫我没有个好大哥呢,想戴也没人送着。”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里倒是没有什么酸意,只像小孩子说“你有个好玩意儿,我没有”时那样,带着几分天真的羡慕和一点点故意摆出来的委屈。
宝钗哪里听不出她在顽笑,偏不点破,顺着她的话道:
“这有什么,你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一支一同送来的累丝小凤钗,也是南边的样式。”
“比今儿戴的这个素些,倒更配你的气韵,回头我让莺儿给你送过去,如何?”
黛玉叹了口气,看一眼旁边的贾璟,幽幽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宝姐姐大哥送你的,我怎么能要呢!”
什么臭男人送的,我不要!
宝钗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多少有些招架不住黛玉的左右横跳,拿起一旁的茶盅,低头品了一口。
风从池上来,把她鬓边那串流苏又吹得轻轻一晃,像极了她此刻那颗悄悄荡起涟漪的心。
一旁的贾璟这时则放下手中的茶盅,抬眸望了望天色,见日头已升到桂树梢上,便正了正脸色,道:
“两位妹妹,天色不早,我稍后便去上衙,临去之前,有件事先与你们说一声。”
皇后今日就要下诏,有些事,也是时候和两人透个风了!
见贾璟说得郑重,宝钗与黛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疑惑,不知是怎样要紧的事,竟叫三哥哥敛了方才那副悠闲神色。
黛玉先忍不住,轻声道:
“三哥哥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何苦这样一板一眼的,倒唬得人心里发紧。”
贾璟没笑,只走到两人身边,将两手交叠搁在石桌沿上,目光在二人面上一一停过,开门见山道:
“今日……宫里大约便会下诏,宣你们过些日子入宫去。”
下诏是一回事,但肯定不是下了诏马上就会入宫,毕竟皇后也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宣召京中未出阁的女子,否则难免引起流言蜚语。
常见的一般就是办个赏花宴或者以“恭贺节日”、“庆祝新政”等为由,又或者是为小公主选伴读为名,命京中各家有适龄未嫁女子的命妇携女入宫,然后顺势过一遍眼。
反正不可能一开始就把“选亲”两个字挂在明面上,那样既没有给贾璟和景盛帝留足余地,也容易招来闲言闲语和不良用心之人。
亭中静了一瞬,宝钗和黛玉纷纷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贾璟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说什么,宝钗便问:
“入宫?好端端的,宣我们两个姑娘家进宫做什么?”
她话里已带了几分不自觉的轻颤,显然“入宫”二字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事,更引起了些许过往不好的回忆。
黛玉虽未作声,原本端着茶的手却已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帕子,
她不像宝钗那样立时追问,只把一双点漆星眸定定望着贾璟,她相信三哥哥应该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坏消息!
贾璟观察着两人的反应,面色沉静道:
“是为了我的亲事。”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像往池心里投了块石头。
黛玉的脸“腾”地一下热了,玉颜生晕,两弯秀丽如黛的罥烟眉氤氲起惊与喜,手中的帕子一下子攥紧!
宝钗丰润的身躯也微微一颤,杏眸柔光潋滟,心底似乎明白了什么,飞快垂下眼去。
贾璟只当没瞧见,声音平静无波,继续道:
“你们也知道,我如今手握重兵,亲事已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前些日子陛下和皇后娘娘问起我的亲事,说要替我相看……这阵子,宫里大约已经把京中适龄闺秀打听过一遍,此番会找个合适的名头,皇后娘娘要亲自过一过目!”
说到这儿,贾璟停了停,看着二人脸色都红得厉害,便放轻了声音:
“另外,你们与我的事,我已向宫中透了风,陛下和娘娘大概是已经知道了,这次应该会走个明面的过场。”
考虑到他的心意,黛玉和宝钗必然是能过选的,只是名分上不确定而已!
黛玉猛地抬起头,眼底又是惊讶,又是欣喜,更多的则是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乱。
惊讶的是这消息来的太突然,明明还只是私下里牵一牵手,怎么忽然就说着要去宫里面圣了?
连天子和娘娘都知道自己和三哥哥私定终身的事了?这以后可怎么见人……
欣喜的自然是看贾璟作态,心里无疑是真的有着她,且若能这次让宫里表着态,甚至赐着婚,岂不就定下了名分!?
当然更多的还是慌乱,既有要面对皇后的慌乱,也有要面对那么多竞争对手的慌乱,还有不知如何面对父亲和老太太的慌乱!
甚至连身旁的宝钗都不好意思去看着,
最终偏过头,张了张口,“你你你……”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脸色已经晕红一片。
宝钗比之黛玉也好不到哪去,不过,她的喜更多于慌和羞。
不得不说,平日里她虽一次没提过,但名分的问题其实一直是萦绕在她心头的巨石。
说到底,还是她的出身和贾璟实在差得太远,哪怕有着贾璟的喜爱,哪怕已经和贾璟私定了终身,但她也始终不敢提着名分的事!
而这次,若能进宫面圣,最终圈定下来,以后不仅名分上有了保障,还再也不用来东府都得偷偷摸摸、避讳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