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灶火正旺,油烟弥漫。
掌勺的刘厨子正挥着大勺,颠锅翻菜,忙得满头大汗。
“刘厨子,甲字号上等房的酒菜好了没有?
客人已经在催了!”
阿福掀开帘子,气喘吁吁地问道。
“好了好了,我正想喊你呢!”
刘厨子乐呵呵地指了指一旁的灶台,托盘里整齐地摆着四菜一汤,一壶温好的酒,还有一小碟酱牛肉和碟花生米。
菜品卖相不错,红烧肘子色泽红亮,清蒸鲈鱼上铺着葱丝姜丝,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阿福点了点头,正要伸手去端托盘,忽然间脸色一变,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拧着他的肠子。
他“哎呦”一声,弯下了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阿福,你这是怎么了?”
刘厨子看出不对劲,放下大勺,快步走过来。
“我……我肚子疼……想上茅房!”
阿福捂着肚子,声音都在发颤,脸色白得像纸。
“那赶紧去上茅房啊!
再不去你可就得拉裤兜里了!”
刘厨子急得直拍大腿。
“可是……可是甲字号上等房的客人等得急啊……”
阿福痛苦地夹着腿,左右为难。
他要是耽搁了送菜,掌柜的非得扣他工钱不可。
上个月的工钱已经被扣了一半,再扣这个月他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刘厨子皱了皱眉,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案板前埋头切菜的阿旺:“阿旺,你替阿福送一下酒菜吧!”
阿旺手里的菜刀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我这些菜还没有配齐呢,走不开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正眼看刘厨子。
阿旺心里清楚,他不是走不开,是不敢出去。
他好不容易才躲到这后厨里混口饭吃,每天切菜配菜,从不敢迈出厨房半步。
若是出去被人认出来,他不得被抓去大牢?
现在满大街都是抓他的告示,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他这张脸,走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阿旺,求求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阿福疼得脸都扭曲了,凑过来哀求道。
“我和你说,那个贵客可是有钱人,说不定会给小费。
我要不是肚子疼,还舍不得让你替我呢!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我先去茅房了……”
话音未落,阿福已经捂着肚子,弓着腰,跌跌撞撞地朝后厨外面跑去,一溜烟就没了影。
刘厨子看着阿福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向阿旺:“阿旺,你去送一下吧。
阿福拉肚子,怕是没有那么快回来。
到时候送晚了,得罪了客人,掌柜的还是要罚我们的。
再说了,说不定客人大方,给你赏银,你还得了好处呢。”
阿旺低下头,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他现在确实缺钱,之前身上剩下那点银子,上次跑路的时候丢了大半。
要想逃出平安县,去别处安身立命,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这平安县已经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以前那些弟兄全被官府抓了,他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都怪那个臭娘们!
阿旺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要不是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现在的他在平安县待不下去,整日躲在厨房里不敢见人。
“好,我去送酒菜。”
阿旺最终点了点头,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不过我不是为了赏银,只是不想大家被掌柜的罚。”
他说着,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了托盘。
托盘的重量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这是个正当的理由走出去。
只要他低着头,不说话,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来吧?
再说了,甲字号上等房在二楼,来回就那么一小段路,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阿旺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从后厨侧门绕到大堂,低着头快步上了楼梯。
他的余光扫过大堂里的食客,心里砰砰直跳,好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二楼的回廊上很安静,只有楼下大堂传来的嘈杂人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
阿旺走到甲字号房门前,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
扣扣扣……
“进来。”门内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阿旺推门而入,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把酒菜摆到八仙桌上:“两位客官请慢用。”
他的动作很快,摆好菜就想退出去。
就在这时,刘魏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子,随手丢在桌上:“给你的赏银。”
阿旺眼睛一亮,连忙弯腰道谢:“谢谢客官!”
果然还真的是有赏银!
一两银子已经不少了,大多数客人能够给个几文钱都算不错了。
“谢我家公子就行,这是我家公子赏你的。”
刘魏朝榻上那个正闭目养神的锦衣公子努了努嘴。
“谢公子赏赐。”
阿旺朝着谢景行的方向又鞠了一躬。
“二位慢用,小的先去忙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退出去,脚步急切,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门口。
“等等……”
谢景行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根无形的线,一下子拽住了阿旺的脚步。
阿旺的心猛地一沉,手心瞬间冒出了汗。
他就知道,这一两银子没那么好拿。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僵硬而勉强,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景行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阿旺身上,像一只慵懒的猫终于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在害怕什么?”
“没……没有,小的没有害怕。
只是大堂客人多,小的怕下面忙不过来。”
阿旺强撑着笑,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来。”谢景行从榻上起身,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个卷轴,“看看这画上的人,你可有见过?”
刘魏一把扯开卷轴上的系绳,将画像“唰”地展开,铺在阿旺面前。
那是一幅精细的工笔画像,上面画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五六岁的男童。
女子眉清目秀,梳着简单的发髻,眼神明亮而倔强。
男童粉琢玉雕,被女子牵着手,笑得天真无邪。
阿旺看到画像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画像上的人,不就是那个死丫头和那个小崽子吗?
他之前并不知道那丫头叫什么名字,后来手底下的小弟打听到了,说那女人叫刘桃儿,是从京城方向来的,身边带着一个孩子。
就是她,害得他在平安县待不下去。
弟兄们一个个被抓进了大牢,只有他一个人侥幸逃了出来。
阿旺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这两个人看上去非富即贵,他们是那个刘桃儿的什么人?
是来找她的仇家,还是她的朋友?
是敌是友?
他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见过,他们会不会追问细节?
会不会把他扭送到官府?
如果说没见过,万一他们日后找到了刘桃儿,从她嘴里得知了在平安县发生过的事,那他岂不是两头不讨好?
他咽了咽口水,抬起头,对上谢景行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剖开他的伪装,看穿他心底的每一个念头。
“公子……”阿旺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的两个答案撞得叮当响,到底该说见过,还是没见过?
谢景行一眼看出来这个叫阿旺的伙计肯定见过刘桃儿他们。
“你是不是见过话里的人?
只要你告诉我们她和这个孩子在哪里?
我就会给你银子!”
谢景行一个眼色过去,刘魏立马拿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子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