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超跑最终停在了城郊树林的一处青砖宅子前,车门如机械羽翼般张开。
韩江篱解开安全带下车,牛津鞋碾在沙石土地上,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她扫了眼面前历经风雨、有些残破的木门,没有犹豫,伸手推开。
咯吱——
木门发出苍老的呻吟,像是被惊醒了沉睡多年的记忆。
韩江篱跨过门槛,踏入这座年岁近百年的老宅。
院子比她记忆中小了许多。
青砖地面缝隙里长出倔强的野草,墙角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枣树还在,只是枝干更粗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上那把铜锁早已锈蚀,锁舌松动地挂在扣环上,一推就开。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韩江篱没有开灯,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日光,扫视着屋内的陈设。
太师椅、八仙桌、条案上的座钟——一切都保持着老爷子生前的样子。
只是落满了灰。
她的目光落在条案上方,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而锐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韩正国,韩家老爷子。
她的外公。
韩江篱站在原地,与照片里的老人对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一旁木柜的抽屉,取出一炷香,点燃,稳稳插在条案中央的香炉里。
她自己点了支烟,与照片中的老人面对面,沉默地抽着。
“老爷子,”她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宅里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枣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动静。
韩江篱缓缓转过身,与来者对上视线的瞬间,对方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是个令韩江篱完全意料之外的人——贺慈。
贺慈站在院门口,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阳光倾洒在他身上,在他花白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陡然收缩的瞳孔。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韩江篱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指间夹着那支燃了一半的烟,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眉眼间的神色。
狼灰色的瞳孔倒映着贺慈僵硬的轮廓,没有任何波澜。
“贺老。”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办公室打招呼,“真巧。”
贺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漫出一抹热意。
“江篱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江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袋子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帆布袋,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袋口露出半截祭拜用的纸钱,底下装了些重物,大约是水果。
“老爷子走了二十多年,贺老还记得来看看。”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贺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他跨过门槛,把布袋放在门边,从里面取出抹布,动作有些迟缓。
“是啊,二十多年了。”他说,像是无奈,又像是悲悯,“谁还记得今天是老韩忌日啊。”
韩江篱望着他用抹布仔细擦拭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又抹去条案上的灰尘,把带来的水果一一摆在香炉前,最后上了柱香。
“韩家的人,没来?”
“来过。”贺慈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韩正国的照片上,“你去国外那年,你弟弟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来了。”
韩祖德。
韩江篱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孩子,老爷子去世时,他不过两三岁。
能有这份心,也是好的。
“韩康呢?”
贺慈的身子顿了一下,良久,垂眸微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韩江篱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刀。
老爷子耗费心血,抚养、栽培这么多年,结果养出来个白眼狼。
“江篱,”贺慈转过身,抹去了尊称,如同一个普通长辈对晚辈那般苦口婆心,“韩康接任韩氏这么些年,集团的根已经坏了。”
“你想让它起死回生,不容易,还可能将你绞进去。”
“既然你如今能将自己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倒不如……弃了韩氏,弃了韩家,另起门户。”
-
顾家老宅,书房。
顾承泽走进来时,顾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盛开的玫瑰丛。
阳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铺开一层暖色,却化不开那双浑浊眼睛里沉淀的锐利。
顾明洲站在一旁,垂着眼,姿态恭顺得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祖父。”顾承泽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顾老爷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茶盏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承泽,天景湾的事,是你做的?”
顾承泽没有否认:“是。”
“理由?”
“韩江篱当众羞辱我,羞辱顾家。”顾承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于公于私,我都该给她点颜色看看。”
茶盏发出陶瓷碰撞的清脆声。
“于公于私?”顾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觉得这件事,是于公,还是于私?”
顾承泽的脊背微微一僵。
“韩江篱的事,到此为止。”顾老爷子直接下达死命令,“商场改建工厂的事,停下。”
顾承泽猛地皱起眉头:“祖父!”
“你有意见?”
顾承泽咬着后槽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意见,是不敢说。
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走到红木沙发坐下。
“韩氏就算这几年在走下坡路,但根基深厚,真斗起来,必定两败俱伤,让别人钻了空子。”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顾承泽,沉声道:“韩江篱这个人,不简单。”
“她在宴会上扇你两巴掌,你以为她是莽夫?”
顾承泽回想起此事,便气得脸色涨红,“不然呢?当众动手打人,不知天高地厚,分明是在国外待久了,不懂咱们这圈里的规则!”
顾老爷子哼笑一声:“她不是不懂,而是无视。”
“她早就算准了,我不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