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疤头早起,蒸了大半锅木薯,他家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肚子里没有油水,全靠这些木薯充饥。
上次跟卫昭一起挖的木薯已经所剩不多,他打算种完田,再进山一趟。
蒸熟的木薯端到堂屋桌上,陈疤头盛出一碗,连带着卫昭早上送来的一碗水,一同端着推门进了里屋。
“怎么起了?”开门就见着何红柳正坐在床边拆被子。
“咱们走了一路,这被子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趁着天好,我打算洗洗。”何红柳声音虽缓但明显有了精神头。
陈疤头看着心里高兴:“这是阿昭妹子早起送来的,让你趁热喝。”
何红柳昨天喝过卫昭给的那碗醪糟鸡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今日早起身上有了些力气。
她放下手中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子,接过碗小口抿着喝。
陈疤头把已经放凉的木薯递她嘴边:“阿昭妹子对咱家真心不赖,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得好好感谢人家。”
“何止真心不赖,那是救命之恩。”何红柳目光落在床上还在熟睡的孩子身上,把昨日自己晕倒、小玉儿差点憋死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讲到孩子面朝下,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何红柳眼眶泛红,心中满是愧疚。
陈疤头更是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只想着赶紧把麦子种上,把两个儿子都带去山上,竟没想着留下一个照顾你们娘俩。”
“你也是着急种田,要怪就怪我这身子不争气。”
何红柳紧紧握住陈疤头的手,以防他再伤了自己。
“不过昨天喝了阿昭送来的这个甜水,我感觉身上爽利多了。”她把剩下的一口喝尽:“阿昭是个知恩图报的,咱家也不能差事了,我想着咱家的田也种得差不多了,不如今天你就去帮着把沈家剩下的田种了吧。”
陈疤头抹了一把眼睛,无奈地说:“阿昭妹子力气大的跟个牛犊子似的,沈家的田昨晚就种完了,比咱家还快呢。”
何红柳以为沈家就几个女人不会那么快,看来还是小看了卫昭。
“那……那后面还有除草,割麦子,要帮忙总能找到活的。”何红柳认真叮嘱。
陈疤头听话点头:“放心吧媳妇,我心里有数,等着咱家种完田,我就去山上砍木头,给沈家和咱家先弄个大门。”
“该是这样的。”
陈家夫妻二人正热火朝天地研究怎么报答卫昭的恩情。
而卫昭却站在于记货行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一路打听过来,于记货行是城南最大的货行。
黑底鎏金的匾额有半扇门那么大,铺子里人来人往,卫昭拉住个伙计道明来意。
却被告知根本没听过于思莞这么个人。
卫昭这次过来做了十足的准备,泥炉子陶碗都带上了,就连煮醪糟用的水也背了一水袋。
就怕中间出了差错,影响她的生意。
可人算不如天算,卫昭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查无此人。
就这么回去,卫昭不甘心,反正东西都带得齐全。
她就近找了个十字街口,直接架起泥炉子开始煮醪糟。
随着水花翻滚,甜香先从瓦罐边蔓延开。
糯米发酵后的醇甜,混着淡淡酒香,温温软软,不冲不烈,风一吹便飘出半条街去。
路过的行人,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有人吸着鼻子四下寻味。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走近,伸手把瓦罐上升腾的水汽往怀里扇了扇。
“好香!”他瞪圆了眼睛,又使劲吸了吸鼻子,这味道确实是从这瓦罐里传出来的。
“丫头,你这是啥东西?咋这么香?”
见有人主动询问,卫昭把手里的勺子扬得更高。
“老伯,这叫醪糟,是糯米酿出来的甜汤,暖身子、解乏气,喝一碗,浑身都舒坦。”
话音刚落,锅里又是一阵咕嘟轻响,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扑脸而来。
老头本就凑得近,这下更是眯着眼,胡子都跟着轻轻颤动。
他咽了咽口水,手里攥着钱袋子,探头又往那冒着白气的瓦罐望了望。
只见那罐子里汤色乳白,米粒随着水花的翻滚浮浮沉沉,热气夹着甜香往上卷。
“醪糟……”老头口中喃喃,又狠狠吸了一口,眼睛瞪得更圆,“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闻着这么勾人的甜香!丫头,你这东西咋卖?”
“八文一碗。”
卫昭话音刚落,周围本就被香气勾得驻足的行人,一听这话,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八文?就一碗甜水?”
“你怎么不去抢呦!”
“就是,八文钱够买半斤肉的了。”
听着大伙七嘴八舌的议论,再加上八文的价格,方才还决心喝一碗的老头,一脸肉疼地跟卫昭商量:“姑娘,你这价格也忒高了些,你再便宜点,我来一碗。”
周围有人跟着附和:“就是,你便宜一点,我们也照顾照顾你生意。”
这个价格是卫昭根据之前买糙米的价格算的,她既然把价格喊了出去,就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老伯,如今的米价您也清楚,我这都是真材实料,猪肉再好,也吃不出我这醪糟的味道。”
围观的人被这香甜的气味勾得挪不动步子。但八文一碗又属实不舍得。
见卫昭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便开口威胁:
“你这小娘子,我们好心照顾你生意,你却不领情,即使这样,那你也别在这卖了,赶紧收拾你的东西走。”
卫昭手拿勺子在瓦罐里不停地搅拌,她嘴角扬起,声音笃定:“我这东西敢卖这个价格是因为它就值这个价钱,如今天气尚且温暖看不出效果,只要坚持喝了我这醪糟甜汤,我保证你冬日不冷,手脚不凉。”
提起梧州城的冬天,刚刚还义愤填膺的人群瞬间没了动静。
只有经历过一次的人才知道,那裹挟着冰碴子的西北风刮人的时候比后妈的巴掌还疼。
都是平民百姓,即便天气再冷也要出门做工养家糊口。
每日手脚上的冻疮更是痒得抓心挠肝。
若真如这小娘子说的这般神效,八文一碗确实不贵。
围观的人被卫昭说活了心,但就是谁也不想当那第一个出头鸟。
离着最近的老头,咽了咽口水,他最是喜甜,实在按捺不住,也不管是不是真的,从钱袋子数出八文,扔到卫昭的箩筐里。
“丫头,给我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