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划破空气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金铁交鸣的脆响,反而像是一柄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牛油,顺滑得令人心悸。
站在云端般的局长,脸上那睥睨众生的傲慢尚未褪去,瞳孔却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他那浩瀚如海的规则之力,甚至还没来得及编织成防御的网,就被这一刀轻描淡写地劈成了两半。
“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刀法?我的规则是绝对的……”局长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透着一股濒死的荒谬。
“没有所谓的刀法。”我踏前一步,脚下的天台混凝土寸寸崩裂,细小的石块反重力地悬浮在半空,围绕着我的身躯缓缓旋转,“在这一本账面前,你的规则,不过是欠条的注脚。”
我不斩肉身,我只斩因果。
刀锋没入他胸膛的那一刻,并没有鲜血飞溅。取而代之的,是从他体内爆发出的刺目强光。那不是神性的光辉,而是无数被强行掠夺、炼化的怨灵与规则在失去枷锁后的疯狂逃逸。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穿透了云层,震得整座大楼都在摇晃。那声音不再属于人类,而像是无数种乐器被同时砸碎,夹杂着绝望的哀嚎与愤怒的咆哮。
这就是能量逆转。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在驾驭规则,将这座城市的恐惧与罪恶提炼为自己的养料。但他错了,他只是那只妄图吞吃天地的饕餮,而此刻,饕餮吃撑了,肚子里的东西要破体而出。
我看着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迅速扭曲。原本饱满红润的皮肤开始灰败、干裂,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皮。无数黑色的纹路从他体内蔓延而出,那不是什么神秘符文,而是他所犯下的一切罪孽的具象化——贪婪、暴虐、背叛……每一笔烂账,此刻都化作了勒紧他脖子的绞索。
“不……我是神!我是秩序!我是……”
“你只是个烂账。”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挣扎,手腕微微翻转,在他体内那团核心能量上轻轻一搅。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天台。陈霄下意识地扑过去护住丫丫,将自己化作人肉盾牌,死死抵在远处的通风管道后。
而在风暴的中心,局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那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维持着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大张着,仿佛想喊出最后一句诅咒,却被永远地封印在了这一秒。
紧接着,灰色的石质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他的全身。不过几息之间,这位曾经统治着这座城市、视万物为刍狗的“神”,便化作了尊丑陋无比的石像。
没有生命的流逝,因为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资格成为“生者”。这只是一件被遗弃的容器,一尊立在天地间警示后来者的罪证。
风,停了。
我抽出长刀,甩去刃身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原本沸腾的杀意在这一刻沉淀为了绝对的冷静。
我缓缓走到天台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过惊变的巨兽之城。迷雾正在消散,阳光穿透云层,投下第一缕金色的光柱。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升起。
那不是实体的建筑,也不是某种术法,而是源于我灵魂深处、这本“账册”显化的具象。
我回头,一尊巨大的、古老的金色虚影正凭空浮现。它像是一本摊开的书籍,却又大得足以遮蔽苍穹。每一页都仿佛由星光铸就,上面密密麻麻地刻录着肉眼无法辨认的文字——那是对这个世界运转法则的重构。
那些原本在管理局大楼周围游荡、试图趁乱吞噬生者的怨灵,此刻竟一个个像是受到了君王降临的威压。它们停止了嘶吼,在那金色虚影的笼罩下,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这便是查账人的权柄。
天台的入口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那是闻讯赶来的“猎犬”部队,还有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执行官。他们冲上天台,原本气势汹汹的枪口抬起,却在看到那一尊石化雕像和半空中的金色账册时,齐齐僵住了。
没有人敢开枪。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他们引以为傲的异能,在那种来自规则层面的镇压下,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噤若寒蝉,大概就是形容此刻这群追兵最贴切的词。
我没有理会他们。对于跳梁小丑,浪费笔墨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我抬起右手,虚空轻握。一支流淌着金色光辉的笔,凭空出现在我的指尖。
这支笔,不沾凡俗墨迹,只写天道盈缺。
“管理局……”
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我转身,面向那座象征着这座城市最高权力的黑色大楼。在金色的账册虚影下,我抬起手中的笔,在那无形的规则之幕上,重重地划下了第一笔。
嗤——
伴随着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那个刻在城市上空、盘踞了无数岁月的“管理局”三个字,在虚空中剧烈颤抖。墨迹剥落,金光消融,就像是某种病毒被彻底切除。
这一笔,划去的是腐败。
这一笔,勾销的是旧账。
随着那一横划下,大楼顶端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寒意的银色徽记,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寸寸龟裂,化作无数银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人群中爆发出了绝望的惊呼,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而在我身后,陈霄缓缓直起身,拉起了丫丫。
丫丫那一双总是带着些许忧郁的大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她指着天空,那里原本厚重的乌云既然因为这一笔的划下而彻底溃散,露出了湛蓝如洗的天空。
“赵叔叔,天亮了。”丫丫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末路般的死寂。
我收起笔,转过身看着他们。晨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我们身上,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尊丑陋的石像脚下,仿佛在嘲弄着旧时代的终结。
陈霄看着我,虽然身上满是伤痕,狼狈不堪,但他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释然的笑容。
“都结束了?”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对于烂账来说,结束了。”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但对于我们来言,才刚刚开始。”
无债一身轻。
那种常年压在脊梁上的、被某个庞大阴影注视的窒息感,随着这一笔的落下,彻底烟消云散。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像此刻这般辽阔。
以前,我们是在这城市的夹缝中求生存,为了不变成烂账而拼尽全力。
现在,这天地任我行。
“走吧。”我拉起丫丫的一只手,陈霄默契地牵起她的另一只手。
我们三人并肩走向天台出口。那些荷枪实弹的追兵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为我们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杀意,只剩下对未知的敬畏。
路过高耸的石像时,我侧头看了一眼那扭曲的脸庞,心中毫无波澜。
这世界既然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既然旧的规则已经被打破,那么从今天起,规矩由我来定。
新的时代,不靠神恩,不靠施舍,只靠这本账册上的一字一句。
我迈步走出大楼,走进了久违的阳光里。
新账,这仅仅是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