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里的密信,正是陈青亲手所放。
他早已预判周汉庭身处严密监控之下,信箱一定会在八局的排查范围内,故而特意掐准周汉庭归家的节点,才投递信件。
直到看见周汉庭取信进门,巷口的轿车才缓缓启动,悄无声息离开芙蓉里。
街边找了部公用电话,陈青立刻拨通老潘的电话,以预先约定的隐秘暗号,约了老潘在福州路的福兴茶楼。
夜色笼罩下的福州路,茶馆雅致清幽,隔间僻静无人。
包厢之内,陈青与老潘相对而坐,一场关乎上海局势的密谈悄然开启。
“周汉庭身份暴露,谭忠恕隐忍不发,意在长线钓鱼,必须安排他撤离,我让人安排他去香港。”陈青开门见山。
老潘面色沉肃,缓缓点头:“谭忠恕早已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现在的他心思深沉、隐忍狠绝,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陈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我布了一局,专门为谭忠恕树了一个强敌。此人在国府总部根基极深、权势浩大,甚至有能力撤销军情八局。”
老潘微微前倾身子,低声追问:“何人?”
“法务部次长,欧阳秉耀。”陈青娓娓道来,“欧阳秉耀有个表弟名苗定纬,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此人去年曾自导自演绑架案,勒索自家钱财,只是欧阳秉耀极好面子,强行压下风波,外界知之者甚少。”
他话锋一转,道出全盘谋划:“苗定纬已经预约了明天上午去盖斯勒诊所看牙,实则和同伙策划绑架案,我已传令周汉庭,明天去盖斯勒诊所,假意与苗定纬秘密接头。谭忠恕生性多疑,必然会彻查此事,届时苗定纬的旧案丑闻定会被掀开。欧阳秉耀素来护短、极重脸面,丑闻公之于众,他必定恼羞成怒,将所有账算在谭忠恕和八局头上。”
老潘微微蹙眉:“仅凭一桩私人丑闻,恐怕还不足以撼动军情八局的根基。”
“自然不止于此。”陈青语气冷冽,道出后手杀招,“八局李伯涵麾下有个心腹,名叫丁三。此人早前失手误杀一名国军高层子弟,按律判处死刑,本该在下月行刑。李伯涵为了对付水手组织,暗中将丁三从提篮桥监狱私放出来,篡改身份,留在身边为己所用。”
“此事一旦被那位军方高层知晓,必定震怒,勒令谭忠恕交人。”陈青条理清晰,层层拆解局势,“交人,李伯涵羽翼受损,八局折损利刃;不交,便是彻底得罪军方大佬。八局夹在党务与军方之间,进退两难,覆灭之局,无可挽回。”
老潘闻言,眼中露出赞叹之色:“好一招釜底抽薪,借力打力!谭忠恕精于算计、擅长权谋,终究只是囿于“术”的层面,他看不清大局,论长线布局,他远不是你的对手。若是让他知晓这全盘算计,怕是要气得吐血。”
两人相视一笑,包厢内的凝重散去几分。
老潘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感慨道:“东北战事已经进入扫尾阶段,百万东北野战军大举入关,中原淮海战役全面打响。按眼下局势推演顺利的话,明年开春解放军便可兵临长江,解放上海也近在眼前了。”
陈青闻言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释然:“若是真有那日,我也总算能解甲归田,歇一口气了。”
“切莫太过乐观,眼下还有无数险局待解。”老潘正色提醒,随即问道,“对了,汤恩伯这个人,你熟悉吗?”
陈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开会时有过几面之缘。此人,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
老潘神色郑重,道出绝密消息:“杭州传来密报,汤恩伯的岳父、浙江省主席陈仪,早已准备起义,暗中与我们取得了联络。他有意规劝女婿汤恩伯一同起义,若是汤恩伯能够倒戈,上海便可实现和平解放,免去战火。若是有机会,你可以就近试探一番汤恩伯的真实态度。”
陈青当即摇头,全然不抱期许:“汤恩伯绝无起义可能。其一,他深受老头子器重信赖,手握重兵,荣华富贵傍身,绝不会轻易背弃。”
“其二,此人血债累累。”陈青语气冰冷,“抗战时期他镇守河南,横征暴敛、祸乱一方,百姓苦不堪言,骂他是水旱蝗汤四大害。当年河南一亩麦田,七成收成要被他强征为军粮,百姓无力缴纳,便被抓去吊于城墙示众,随意打杀,每年征粮,开封城墙上都会挂满交不起粮的老百姓尸体。数年之间,因他苛政饿死的河南百姓,数以百万计。”
“如此滔天血债,他心知肚明。即便投靠我方,日后也必遭清算。趋利避害之下,他绝不敢赌,更不会反。”
老潘却轻轻摇头,坚持己见:“我与你看法截然相反。陈仪于汤恩伯有再造之恩,一手将他从无名小卒提拔为一方主将,更是将义女许配于他,恩重如山。若由陈仪亲自出面规劝,未必没有争取的余地,这也是陈仪本人的意思。”
陈青无奈苦笑,直言警示:“你尽早劝陈仪放下这份念想。汤恩伯本性凉薄、忘恩负义,且胆小怯懦、唯利是图。只怕最后起义未成,陈仪反倒会被他亲手出卖,用来换取自己的前程富贵。”
“不至于此。”老潘摆了摆手,“陈仪是他的岳父,即便汤恩伯不肯起义,也断然不会做出卖亲求荣之事。我认为此事值得一试,眼看黎明将近,行事不必如此畏畏缩缩。”
陈青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语气有些急促:“黎明之前可是最黑暗的时候,万一行差踏错,多少人要埋葬在这黎明之前的黑夜里。”
老潘摆了摆手:“行了,这不是你的的任务,我会谨慎行事的。”
见老潘如此固执己见,陈青轻轻叹气,不再争辩。
短暂沉寂后,陈青转回核心工作,沉声询问:“国府近期暗中筹备“孔雀东南飞”计划,意图将全国搜刮的黄金、银元、国宝资产尽数转运台湾。组织那边,可有最新指示?”
“上级尚未传回明确指令。”老潘面露忧色,“眼下国府若即刻从上海启运,走海路直达台湾,我们海上毫无兵力部署,根本无力拦截。”
沉默片刻,陈青缓缓开口:“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周旋破解,我在香港布局多年,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话音未落,他又想起一事:“还有一桩急事,刘新杰的女友已经被李伯涵纳入排查范围,处境凶险。能不能动用组织力量,提前将她调离上海,避过这场风波?”
老潘郑重颔首:“此事交由我来安排,你放心。”
陈青点了点头,放下一枚银元,起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