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血色尚未干透,国府的舆论造势便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华北。
保密局大破北平特大共谍案,登上各大报刊头版头条。
铅字油墨字字吹捧,包装成军统近年来最辉煌的大捷。
报纸极尽溢美之词,大肆宣扬保密局谍报精锐洞察先机、釜底抽薪,一举捣毁华北地下谍报中枢,扬党国声威、固华北屏障。
满城喧嚣,皆是虚假功勋;遍野萧瑟,尽是无名忠骨。
南京方面的嘉奖令紧随而至。
老头子专程飞抵北平,亲自主持授衔封赏大典。
谷正文因侦破首功,荣膺宝鼎勋章,连升两级,一时风头无两。
所有参与抓捕、审讯、清缴的特务人员尽数晋级加薪,人人沾功、个个受赏。
这场惨案里所有经手之人,皆踩着烈士的鲜血平步青云。
作为全程督办的华北督查室核心功臣,陈青名列头等有功人员名单。
军统总部对外公示,盛赞其铁面无私、杀伐果断、对党国忠贞不二,在重大谍案处置中立场坚定、举措得当,稳固了平津谍报防线。
外界人人艳羡,官场人人奉承,皆道陈青年纪轻轻、雷霆手段,是保密局冉冉升起的干将。
唯有陈青自己清楚,这身功勋,是无数同志的性命换来的。
是他忍着剜心之痛,亲手送别战友换来的虚名荣光。
王蒲臣正式走马上任,接任北平保密局站长一职。
喧嚣落幕,繁华散尽,无人看见荣光之下的暗流汹涌。
自薛宁等一众北平地下核心烈士殉国之后,本该接替薛宁、重启北平地下联络网的新任负责人,迟迟没和陈青联系。
整条北方潜伏线,随着烈士的牺牲彻底断裂。
彼时中央机关正处于战略转移的关键阶段,秘密向西柏坡迁移,路途艰险,电台静默,联络中断,所有北方潜伏人员的对接工作全部停滞。
远在北平的陈青,彻底成了断线孤子。
潜伏在北平中央银行分行方步亭家的管家谢培东,他直属中央,和北平地下党不是一条线,所以没有受到北平谍案的波及,他接任薛宁成为北平城工部书记,接到的第一条命令,是中央对陈青的核查密令。
总部核查的疑点:
其一,案发前夕,陈青长期坐镇华北督查核心,深耕北平谍报局势,对北方地下活动素有了解,为何事前毫无察觉、毫无预警?是能力疏漏,还是刻意知情不报?
其二,谍案爆发之后,陈青手握华北最高督查权限,全程主导保密局调查工作,无任何保护同志的动作?此人是否已经叛变?
薛宁已经牺牲,北平只有他知道陈青的身份,无人可为陈青证明清白。
总部对他的忠诚,打上了问号。
在所有人眼里:北平地下党核心尽数覆灭,唯独他领功受赏,此人的忠诚,是不是有问题。
忠诚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这是原则问题,也是所有间谍的宿命。
从1947年三月,直至1948年五月中央机关到达西柏坡,整整一年多的时光,联络中断。
这漫长的岁月里,陈青彻彻底底,成了军统北平城内,孤身一人的孤子。
自此,陈青收刀入鞘,敛尽一身锋芒。
他褪去了往日的雷霆凌厉,变得谨言慎行。
每日处理例行公务,事事循规蹈矩,处处中庸低调,做一个安分守己、兢兢业业、毫无破绽的军统官僚。
他静静蛰伏在北平的暗流中心,静待断线重连。
而此时天津站的空气,近来一直闷得让人窒息。
自打李涯保护叛徒袁佩林丢了手艺,这桩丑闻便成了他抹不去的污点。
在吴敬中心里,早已对这位执拗的下属心生不满,暗自敲定了余则成为副站长的唯一人选。
余则成沉稳圆滑、办事稳妥,既能替自己捞财敛利,又能稳住站内局面,远比不懂变通的李涯靠谱。
可官场规矩向来如此,提拔晋升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功绩服众。
反观李涯,虽经袁佩林一事折了脸面,却始终兢兢业业,日日扑在情报核查、特务侦缉的差事上,从无懈怠偷懒。
碍于规矩,吴敬中即便心中已定人选,也只能将提拔余则成的事暂时搁置,任由天津站副站长之位悬空,人心暗自浮动。
就在站内权斗陷入僵持之际,北平谍案骤然爆发,打乱了现有的格局。
保密局北平站站长乔家才,被定性为潜伏多年的红色间谍“娄山关”。
为了钉死乔家才的罪证,北平站王蒲臣特意亲赴天津,私下与吴敬中密谈通气。
二人一拍即合,将当初袁佩林藏匿地点泄露、导致被杀的全部罪责,通通推到了乔家才头上。
如此一来,天津站无需担责,吴敬中更是彻底摘清了天津站的过错。
吴敬中故作惋惜:“我与乔家才相交十余年,素来信任有加,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藏在军统内部的红党间谍。”
袁佩林被杀案就此盖棺,所有污名罪责尽数归于乔家才,李涯身上的污点也被洗清。
李涯整个人又“支棱”起来,他认为副站长的空缺,自己完全有实力去争。
他的竞争对手,现在从陆桥山换成了余则成。
职场上没有永远地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此前悄悄派遣人手远赴易县,暗中彻查余则成与翠平的底细,可派出去的人杳无音信,泥牛入海。
查无实据,却更让李涯笃定,余则成绝对有问题。
唯独面对翠平,李涯的心境格外复杂纠结。
唯独翠平质朴本分,待人真诚无城府,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白月光陈秋萍。
每每看着翠平,李涯心底总会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这般淳朴善良、难得贤惠的女子,偏偏嫁给了平庸无能的余则成。
两人成婚多年都没有子嗣,一定是余则成无能。
翠萍嫁给他,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一念至此,一个极致偏执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倘若余则成真的是潜伏的红色间谍,倘若自己能找到铁证,一举扳倒余则成……
那他不仅能扫清仕途最大对手,拿下副站长之位,迎娶翠萍,走上人生巅峰。
虽然翠萍嘴大了些,不如秋萍漂亮,不过自己完全能接受。
这份疯狂的执念,成了李涯的动力,让他愈发紧盯余则成夫妇,誓要找出余则成的破绽。
就在天津站内部暗流汹涌之时,一个人到了天津,打破了所有平静,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此人是翠平的同乡,河北老家的地主——王占金。
土改之后家产尽失、无处容身的他,带着孩子辗转逃难,一路颠沛流离来到天津,靠着摆摊卖烧饼勉强度日。
他的到来,无人知晓,无人提防,却成了悬在翠平头顶,最致命、最猝不及防的一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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