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山关一案尘埃落定,薛宁再无利用价值。
看守特务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解开了刑架上紧绷的牛皮锁链,粗暴地拖拽着他的双臂,将奄奄一息的他像丢弃废品一般,拖出审讯室,丢回了阴冷潮湿的地下牢房。
反观乔家才,虽被拿下收监,却并未被刑讯逼供。
毛仁凤的目的从不是查卧底,而是借题发挥,铲除异己。
自从戴春风空难离世,军统群龙无首,乔家才作为北方系老牌骨干,拥兵自重、抱团结党,屡次顶撞,又站队郑介民派系,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借着“娄山关”的帽子,乔家才已然再无半分翻身余地。
余下之事,不过是罗织证据,将罪名彻底钉死。
这般琐碎收尾的工作,毛仁凤连亲自过问的兴致都没有,全权交给了心腹王蒲臣。
处置完一切,审讯室外长廊寂静无声,毛仁凤侧首看向身侧的陈青:“北平站群龙无首,眼下暂时由王蒲臣代理站长职务,陈主任,你可有意见?”
陈青神色沉稳淡然,微微垂首:“属下全无异议,一切全凭毛主任安排。”
毛人凤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看得明白,陈青已然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功劳。
这般知情识趣、懂得分寸,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微微颔首,面色郑重:“乔家才身为军统元老,居然是红党卧底,娄山关一案事关党国安危,绝非北平站可以擅自定夺。我需即刻返回南京,亲自向委座当面禀明,最终处置,静待上峰定夺。”
当日入夜,陈青特意在六国饭店设宴,大摆宴席款待毛仁凤,同时宴请了军统北平站一众大小官员。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寒暄,人人面上皆是和睦恭顺,一派和气融融的景象,完美遮掩了白日审讯室的血雨腥风与权力倾轧。
宴席落幕,夜色深沉,整座北平城陷入静谧。
陈青独处办公室,方才席间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浓重的疲惫与沉痛。
此次北平地下党组织近乎全军覆没,数百名潜伏同志被捕,深耕多年的地下情报网络一朝崩塌,损失惨重。
重建北平地下战线、重启情报工作、弥补组织漏洞,千钧重担尽数压在了他一人肩头。
而身陷囹圄的薛宁,是他在北平最重要的战友。
一念至此,陈青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救出薛宁。
夜深人静,月隐星沉。
北平保密局地下监狱阴冷刺骨,潮湿的霉味、铁锈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死死笼罩在狭窄的牢房之中。
墙壁斑驳冰凉,地面泥泞湿滑,破旧的干草铺摊在地上,硬邦邦、脏兮兮,是囚犯唯一的卧榻。
薛宁静静躺在草铺上,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
电刑残留的麻痹刺痛贯穿四肢百骸,新旧交错的伤口每一寸都在灼烧、撕裂,彻夜不息。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躯体的剧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劫不复。
整座北平地下组织毁于己手,无数并肩作战的同志枉死,多年深耕的心血毁于一旦,深重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将他困住,日夜煎熬。
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悄无声息步入其中。
薛宁敏锐察觉动静,艰难侧过伤痕累累的身躯,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诧异,低声开口:“陈青,你怎么来了?”
陈青快步走到草铺前,俯身蹲下,声音压得极低:“放心,外围所有守卫都被我用迷药放倒了,整座监狱这片区域无人值守,无论闹出什么动静,都不会有人察觉。”
说罢,他抬手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与纱布,便要俯身替薛宁处理身上溃烂出血的伤口。
“不用麻烦了。”
薛宁轻轻偏头,避开了他的动作,语气疲惫又苦涩:“身上这点皮肉之痛,微不足道,根本抵不上我心里万分之一的煎熬。此次北平地下党遭遇毁灭性重创,组织心血付诸东流,我难辞其咎。我对不起那些枉死的战友,对不起托付我重任的党组织,我是罪人,是北平地下党的罪人。”
陈青心口一揪,眼底满是疼惜,轻声劝慰:“老薛,别这么苛责自己,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不是你的错。”
“不是意外。”薛宁缓缓摇头,字字沉重:“是我失职,是我平日里纪律管控不严,防范松懈,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酿成了这场覆灭之灾。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地下领导人,是我害了所有人。”
陈青立刻应声:“老薛,我就是来救你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出去之后一切从长计议!”
可话音未落,薛宁便坚决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他背靠冰冷墙壁,望着漆黑的牢窗,声音低沉悠远:“我不走。”
“从我看着同志们一个个被捕、组织彻底崩盘的那一天起,我的心就已经坠入无间地狱,日日煎熬、永无宁日。”
“佛家有言,八大地狱之最,是为无间地狱,永不间断,永不休止。我们无产阶级信奉无神论,可时至今日,我日日都在体会这份无间之苦。”
“我们潜伏在敌营的地下间谍,从戴上假面,投身这条战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无间地狱的行者。终生隐忍、终生煎熬、不见天光,此生永无解脱之日。”
陈青望着眼前遍体鳞伤、心如死灰的战友,心口剧烈抽痛,满脸痛苦:“老薛,别这么想,你不必如此自责,事情还有转机!”
薛宁再次摇头,眼神无比决绝:“陈青,我决意赴死。只有我死了,乔家才是娄山关的罪名才能彻底钉死,你的潜伏,才能真正安全。”
陈青怔怔看着他视死如归的双眼,喉头哽咽,眼底涌上湿热的泪水。
潜伏多年,步步惊心。
这些年的无间岁月里,他见过太多生死,送走过多太多人。有穷凶极恶的敌人,有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更有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无数别离堆砌出漫长的孤独,他早已习惯孤身前行,可唯独眼前的薛宁,是他黑暗潜伏路上最坚实的同伴。
他早已厌倦别离,再也承受不住失去战友的刺骨之痛。
“我们先出去,一切出去再说。”陈青伸手死死拉住薛宁的手臂。
薛宁猛地抬手,坚决地甩开了他的手,目光凝重:“救我出去干什么,让我余生都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吗,陈青,北平地下战线需要重建,北方情报大局需要有人支撑。你远比我重要万倍,不值得为我冒险。”
“好好潜伏,隐忍蛰伏,静待黎明,等待最终胜利的那一天。”
夜色寒凉,牢房死寂。
陈青看着态度决绝的战友,泪水终于浸湿了眼眶。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针管与透明药剂,声音沙哑低沉:“我不劝你了。我给你打一针镇定剂,好好睡一觉,不再受这皮肉折磨。”
薛宁没有拒绝,缓缓闭上了双眼。
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肉,镇定剂缓缓推入血管。
不多时,极致的疲惫与药效双重裹挟,薛宁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呼吸趋于平稳,沉沉坠入安眠。
看着战友安然沉睡的脸庞,陈青抬手,无声擦去眼角滚烫的泪水。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薛宁,眼底藏着无尽的悲痛、不舍与敬重,转身迈步,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牢房重归死寂,唯有清冷月色,静静笼罩着这位甘愿以身殉道的无间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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