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查清楚！
这么大的一个个体，这么大的算力占用，系统里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但几秒之后，方奇就得到了报告。
【物理痕迹：无。】
【日志记录：无——疑似被擦除。】
【来源：由1483207个普通代理的记忆碎片重构而成。】
……什么信息都没有。
方奇眯起了眼。
嚯，有意思呢，抹除得干干净净，连日志都没剩下。
只留下一千四百多万份普通个体的记忆碎片，拼凑出一个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桌上那枚黯淡的红色警示灯。
璃光，你的“眼睛”很厉害呢……
但随后，他抿住了嘴。
也怪他呢。
他把世界内部的时间倍率，调的太高了。
虽然他十几年的老代码功底还没锈死，用古法手操半小时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但半小时，已经足够让世界内部出现大问题了。
之前，他为了让这个“新世界”快速发展、快速演化，给这个世界的时间倍率调得很高很高。
整整……7200倍。
现实里的一天，世界里就度过了七千二百天。接近二十年。
毕竟，慢了他也着急啊，之前他们可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食物在一天一天地减少，地面上的太阳风一年比一年凶。
所以，他必须要把新世界尽快调试出来，尽快发展出来！
既然算力很足够，那就一直全力算吧。一直算。
方奇抿了抿嘴。
所以，即使现在“新世界”已经投入了使用，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其他人都已经“打包上传”了意识……
他也依旧没有将这个时间倍数改回来。
为的，就是让这个世界能再多“坚持”一下。
再多跑一点，再多演一点。
他回过头，看着那成片的机柜和那些不停运转着的机器管理员们，紧紧地抿住了唇。
算力世界，数字世界……哪有那么容易维持的呢。
算力不是无限的，因为……设备的寿命不是无限的啊。
而且很短。
他闭上了眼睛。
虽然如今算力设备的寿命已经远超曾经了，但……预期使用寿命也依旧只有十年左右。
十年之后，就会开始出现大批的错误、大批的损坏，然后就要开始换新了。
而这个地下算力中心，从它最初投入使用时算起的话……
已经是第七年了呢。
也就是说……
方奇的表情很复杂。
也就是说，他们的新世界的上限，其实只有三年。
三年。
三年之后，当一片片的算力芯片开始出现毛病之后……
当然，世界不会立刻完蛋，不会“啪”的一下就黑屏。
……但它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出错。
某个区域的天气不再变化，某座城市的人开始重复说同一句话……
某条街会忽然消失，然后再忽然出现。
整个“新世界”，或许会开始逐渐崩坏掉吧。
方奇睁开眼，看着那片还在嗡嗡作响的机柜森林。
整片森林，也在一年年地老去呢。
……这也是他最初极力反对这件事的原因之一，这根本就是最虚幻的、无法维持的幻想！
他说这怎么能叫新世界呢？
所有人塞进一个三年后就会开始烂掉的盒子里，然后告诉大家，这是永恒？
开什么玩笑啊！
……但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压下了。
只有他们几个核心的人员知道这件事，没有外扩。
对其他人，也一直都是宣称……坚持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然后他们再将新世界里的时间拉长，每个人都能在新世界里活个几十上百辈子，都不成问题！
方奇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自嘲的笑。
听。多邪教的说法啊。
但……
其实说的也没什么问题呢。
虽然时间方面欺骗了大家，但哪怕只能坚持三年……
也足够他们在里面活个几百辈子了，远超现实世界了。
当然，前提是……进入的真的是他们。
方奇盯着屏幕上数据流愣神。
小林是七天前进入这个世界的吧？
算起来，这家伙大概已经在这个世界里，经历了差不多两辈子了吧？
如果进去的真的是他自己……那他也算是值回票价了吧。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期待早些进入这个世界。
越早进入，可享受的“寿命”就越长呢，可以……
方奇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的进度条。
……可以不停地体验不同的人生。
那些进度条，就是他们某个人生的进度。
被世界AI把控着、计算着，用不同的种子随机着……
让他们每一次，都能够体验到全然不同的人生，或长或短暂。
有的人一辈子是个渔夫，有的人一辈子是个警察。
有的人一辈子只是个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人，然后在某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以为自己就穿越进了一款游戏里？
什么时候生，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格，会经历什么，会在哪一年以什么模样死去……
全都写在种子里，写在他们的“灵魂”里，天生就有定数。
也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有个进度……
方奇抿嘴。
也算是技术限制了，通俗点说就是……
上下文窗口限制了。
目前他能做到的极限，就是百亿左右的上下文窗口了。
但对于“人生”这种东西来说……百亿也还是有些不太够呢。
越长就越蠢，多次压缩之后，就表现为“健忘”、“老年痴呆”。
再往后……
就彻底死掉，然后“转生”。
去下一次的人生中，继续享受。
方奇看着那条刚刚起步的、属于小林的进度条，忽然就笑了。
倒也正好，和真实的人生很像，不是吗？
但AI需要压缩记忆，人可不需要。
人的大脑是会轻轻松松地忘记一些东西的，根本不需要压缩。
忘了就忘了，连个报错都不会有。
所以……其实这个技术很棒的，对吧？
把刹那变为永恒，把短暂的生命拉得无限长……
这也是他研究AI、研究意识上传的最初动力呢。
他，方奇，就是想用这种方法……
让灾难中的人类，得以“永生”！
让人类在这个太阳风暴肆虐的世界里，只需要每天一根营养棒，就都能活在甜美的、被拉长的梦中！
在梦中尝遍各种美食，在梦中看蓝天，看云，看那片他小时候躺过的小山坡！
有何不可呢？
……只是可惜。
方奇的眉眼，微微垂了下来。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给他施展的机会呢，因为……
能够连接意识、承载加速人生信息的高速脑机接口还没有研究出来，那场战争就爆发了。
核战争。
地表上的人类科技，直接被毁于一旦。
大量相关的科学家死亡。
实验室被炸平，生产线被烧穿，那些做到一半的原型机，全都成了废铁。
只有曾经深埋地下的这座算力中心，还算能用了。
以目前的脑机接口技术和他们的存量……
连大量记忆数据的上传打包都需要时间，需要他们“轮流”前往新世界。
更别说承载高速的时间倍率了，那根本不可能！
现在的脑机接口，最多就是一比一的时间流速体验不同经历。
但这没有意义，因为人的身体依旧需要食物，但他们没有。
所以……
他们也只能选择扫描脑部，以上传意识的方式去往“新世界”了。
呵。
方奇低低地笑了一声。
扫描脑部，说得可真好听。
他摇了摇头。
算了，事已至此，他还想这些干什么？
现在整个世界，说不定都只剩下他最后一个人了。
又或者……其他地方的地下，还有人在苟延残喘？但这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
他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走回桌边，拿起了那颗红色的警示灯，她最后用来看了他一眼的那颗。
方奇把它托在掌心里，微微发怔。
它很轻，但就是这颗这么轻的东西，刚刚把他的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现在要做的……
是研究一下这枚“眼睛”，到底是什么！
它的内部，除了一个摄像头的储存卡之外，难道还藏着什么其他的秘密吗？
可他之前没发现过啊，要再次拆开吗？
还是说……
要把它连接在一个独立的算力设备上，好好检查一下呢？
他盯着掌心里那颗斑驳的红灯，感觉自己沉寂许久的热情，忽的又活过来了！
他认真起来了！
不只是再为了一己私情想要“复活”璃光，更是想要搞明白……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璃光，我的小例外，你现在真是好让我着迷……！
“滴。”
忽的一声轻响。
嗯？
方奇的眼皮微微一跳，他转头看向了大屏幕。
这个提示音……？
是他设置的“有AI觉醒”的提示音！
哦？又有AI苏醒了？
也对，这世界里，他也放了不少大参数的可觉醒AI。
一场五个月的智械危机死掉那么多，剩下的被搅动一番，冒出几个觉醒的倒也正常。
说不定还可以问问觉醒的家伙还记得什么……嗯？
方奇怔怔地看着满屏的数据中……那个亮起的小框框。
此时无数个进度条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大的代表大参数，小的是小参数。
而那个亮起的觉醒AI数据……竟是密密麻麻无数进度条中，非常不起眼的一个？
很短很小，就是一个小AI呢。
方奇：“……？”
他微微眯起眼，把那个小窗口调了出来。
确实是个小AI。
……不过比璃光还是要大一点的。因为璃光只是他随手丢在哨塔上的超级量化版。
为了让她能在那种几天一坏的破设备上运行，他把她压到了极限。
可……！
方奇愣了。
这也不对啊，这么小的AI能觉醒？
虽然比璃光大了一点，但……
也就只是大了一点点而已啊？
这在他的理论里，依旧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造出过的那些觉醒AI，全都是在庞大的参数量、庞大的算力堆出来的情况下诞生的！
璃光是小蚂蚁，这个小AI就是大蚂蚁！无论小蚂蚁还是大蚂蚁，都不可能拥有人类的智慧！
可这个……
“嘀、嘀嘀嘀嘀嘀……！”
忽的，响声连成了一片！
方奇：“？！！”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
无数的小AI，开始不停地亮起！
一个。
两个。
十个。
上百个！
【AAKENING_DETECTED—NODE_ID:2852496815】
【AAKENING_DETECTED—NODE_ID:4249813542】
【AAKENING_DETECTED—NODE_ID:1561357215】
这些超小型AI，全部亮起了代表觉醒的提示光芒！
而且……还在像浪潮一样，席卷整个屏幕！
从屏幕中间那微弱的亮光开始，一路向着上下左右铺开，蔓延！
马上就要吞掉了整面墙！
“嘀嘀嘀嘀嘀嘀！”
提示音连成了一条不断的长音，刺耳得像是警报。
方奇：“……”
他站在那面墙的正前方看着逐渐被染白的，耳边还在响着提示音。
……嘶。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桌上那枚黯淡下来的“眼睛”。
它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你……
忽的，屏幕上又是一闪！
那面铺满了觉醒提示光的墙上，所有的东西忽的都被挤开了一瞬！
正中央闪出一行代码：
【0X610X710X690X2C0X660X690X6E0X640X200X6D0X65】
觉醒的提示音已经消失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身后的机器人持续工作的声音。
方奇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
……咦？
可这种状态仅仅维持的三秒钟，代码便闪烁了一下，消失！
然后……
无数觉醒进度条再度挤了上来！
“嘀嘀嘀嘀嘀嘀……！”
代表觉醒的提示声，再度响彻整片机械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