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六十多岁,身穿藏蓝色中山装。
花白短发,脸颊消瘦,精神矍铄,透着一股子文雅和睿智。
只可惜这位老先生,不良于行,手摇着轮椅缓缓来到会客区。
他先上下打量一番二人,最后视线停在张锋扬脸上,温和一笑说道。
“这位小伙子,就学亭的朋友张锋扬吧!”
学亭是赵诚的字。
平辈之间才会以表字称呼,表示尊重和亲切。
如此看来,这位顾老先生,和赵诚交情不浅。
张锋扬含笑点头,“顾先生好,晚辈是张锋扬!”
顾先生微微点头,对张锋扬不卑不亢的表现非常满意。
“既然人没错,那咱们先办正事,我听学亭说,你带来几件玩意儿,他的意思是,让我代收一下!”
张锋扬将瓦楞纸盒往前推了推,“我手里正好有两件官窑瓷器,路份不低。
本来打算让给赵大哥,可巧他不在泺南,就推荐我来您这儿了,还请顾先生给掌掌眼!”
顾先生颔首,“好,虽说是代收,可我也不能辜负了学亭的托付,得好好看一眼才行,小雅啊!”
小雅立刻上前,将轮椅推到了茶几跟前方便顾先生看东西。
她也露出一丝好奇之色,看向了那只印着鲜红苹果的瓦楞纸箱。
张锋扬缓缓打开纸箱,一股子水果香甜弥漫开来,露出了满箱子包苹果的草纸。
按理说,装运瓷器,应该用特定带隔断的箱子,再用软布隔开防止碰撞。
可麻果子家没这些,只能就地取材凑合一下。
张锋扬往外掏着那些草纸,顾先生看在眼里皱起了眉头。
好一会儿,他才将一对掸瓶和那只西瓜罐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顾先生,这三件东西都是,您费心了!”
顾掌柜目光扫过三件东西,眼神如同古井无波。
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拿起了那只西瓜罐,摸了摸内外壁,又翻转看了看款识。
“嗯,道光本朝的青花缠枝莲西瓜罐,东西开门!”
张锋扬不言不语,目光却在观察对方的手法,心中暗道,是个老行家。
顾掌柜放下西瓜罐,又轮流拿起了两只粉彩掸瓶细看了一番。
等他放下之后,才说道,“西瓜罐,对,我可以替学亭收下。
可这掸瓶么,也到代了,就是路份太低,民窑的,别说学亭,就是普通藏家,也不玩这东西,你拿回去吧!”
张锋扬眉头微微轻皱,伸手拿起那只掸瓶,“顾先生,您说这是民窑的?”
顾掌柜嗯了一声,“没错,光绪民窑,我这双老眼虽说有点花,可民窑官窑还看不错,怎么小伙子你有不同看法?”
不等张锋扬答话,小雅从背后轻轻叫了一声,“爸,我看......”
顾掌柜猛然回头,给了女儿一个眼神,让她闭嘴。
张锋扬看在眼里,嘴角翘起,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这老头是故意地将官窑说成民窑,他究竟什么目的?想省钱,还是要考考我?
张锋扬心中冷笑,不管你什么目的,我都接着。
他轻声说道,“顾先生,我年轻,就大胆说几句,说错了,您千万别介意。”
顾掌柜微微点头,“你只管畅所欲言!”
张锋扬拿起一只掸瓶,指着上所绘制牡丹说道。
“掸瓶,又叫胆瓶,俗称嫁妆瓶,多见于清中期到民国。
这一对,色泽艳丽,多茄紫、阳绿,等进口彩料。
花卉、口沿等处有脱落的描金工艺,这是因为含金量不足造成的。
底部漏胎处,胎色偏灰白,圈足火石红明显,这是光绪朝所用高岭土含铁高的特点。
我看来,这是典型的光绪本朝粉彩牡丹掸瓶,绝对不是民窑仿制的玩意儿!”
顾掌柜嘴角一撇,带着几分轻蔑说道。
“小伙子说得没错,光绪粉彩的特点你都说对了,看见平时是下了功夫。
可你别忘了古董行有一句话,一假抵十真!”
恰在此时,麻果子插嘴道,“锋子,什么叫一假抵十真?”
张锋扬低声道,“就是指,一件东西不管多真,只要挑出一点毛病来,就能判定是不对!”
话音落地,他转过头来看向顾掌柜,“那我要请教一下顾先生,您说的那一假在哪儿呢,也让后辈长长见识!”
顾掌柜身体微倾,指向掸瓶圈足,抑扬顿挫说起来。
“光绪官窑,常用“大清光绪年制”六子楷书款,或者“大清雍正年制”寄名款!
你看你这只,用的什么款识,“官窑内造”而且书法拙劣,明显的一眼假嘛。
小伙子,华夏瓷器博大精深啊,你可不能按图索骥,学了点皮毛,就夜郎自大啊,多学着点吧!”
这时候小雅又忍不住叫了一声爸,顾老头再次转头瞪了一眼,明显地告诫她别插嘴。
张锋扬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阵冷笑,老头子不管你是想干嘛,今儿这脸我不能给。
他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狂放不羁的盛唐豪客。
“顾先生,我听说您执掌集雅轩多年,一双火眼金睛从未打眼过。
可今天您这是指鹿为马,欲盖弥彰,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不怕砸了招牌?”
顾掌柜脸色一沉,“年纪轻轻口无遮拦,你要不是学亭的朋友,我现在就赶你出去。
你给我说说,我怎么指鹿为马了,说不清楚,我可不轻饶你!”
张锋扬神色一凝,露出郑重表情,指着底部的四字“官窑内造”款识说道。
“不错,但凡有点瓷器常识或者书法功底的都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官窑款识,笔法太拙劣了,用的青花釉色也不对。”
麻果子以为张锋扬气坏了,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锋子,你怎么顺着人家说?”
张锋扬没理他,甩开袖子继续侃侃而谈。
“但是,这假款识,怎么就不能是故意写成这样的呢?”
顾掌柜和小雅眼睛同时闪出一点精光。
顾老头脸上难掩笑意,“哦,那么小伙子,你给老头子仔细说说,为什么好好的官窑瓷器,要故意写个假款呢?”
张锋扬伸手拿起了那件掸瓶,将底部凑到了顾老头面前。
朗声说道,“您上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