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家峪的乡亲们,黑家峪的乡亲们,都听好了,今天在村口,有省城大学的同志来收老物件,给现钱,给现钱啊。
谁家有老铜钱、铜板、银圆、破瓶子破罐子,硬木老家具,都能换钱哈!
黑家峪的乡亲们......”
村口的喇叭里传出一个苍老男子的声音。
随着一遍一遍的广播,不一会儿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数不清的人肩扛手提各种破烂,向着村口聚集而来,当然观望的人更多。
入村的门楼子外面空地上,摆了一张黑漆方桌,张锋扬端坐在桌后。
麻果子和赵大力站在两旁,好似左右护法。
可是那些人只是站在远处,手里有东西也不敢上前,像是来看戏似的。
张锋扬心里有数,这是从众心态,过会儿只要一个人拿到了钱,他们就坐不住了。
念及于此,张锋扬向着最前面的一个大爷招呼道,“老爷子,您拿什么物件来了,让我看看咋样?”
那位大爷,一阵左顾右盼,犹犹豫豫走到近前,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同志,你看我这能卖多少钱?”
张锋扬瞥了一眼,满脸堆笑,“大爷,我们不是收破烂的,您这破锅都漏底了!”
大爷气的胡子直翘,“这不要,那不要的,你们瞎咋呼得啥,害得老头子大老远的跑过来!”
张锋扬打量一眼老头满身的粗布衣衫,袖口和膝盖上还打了补丁,看样子够寒酸的。
可是这老头却满面红光,脸上肉也不少,衣服里露出的肌肤也比较丰腴细嫩,一看平时就吃得不错,家里应该有点东西。
张锋扬呲牙道,“大爷,您一看就是吃过见过的人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里不要破烂,那些老家具、铜钱、银圆,瓷器,都能换钱!”
大爷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锋扬一眼,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黝黑中透着银亮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这大洋,你看看能给多少钱!”
张锋扬眼睛一亮,不慌不忙将大洋抓在手里,先摸了摸如同刀削一样的边齿,心里立刻就有了数。
然后仔细的每一枚都看了看,这才点头故意高声说道。
“大爷您平时肯定也卖过,不会超过十块钱吧,有时候可能就块肥皂毛巾啥的。
今儿在我这里,不管是什么银圆,只要不是假的,一块换十块钱!”
张锋扬给的可是良心价,这年头下乡铲地皮的收银圆最多给几块钱,大多数还是以物易物。
他之所以多给钱,不是有钱烧的,而是打算当着全村人面树立信誉,将来才能收到更好的玩意儿。
大爷脸上喜色一闪,“这可是你说的,十块钱,这是八块,八十块!”
张锋扬二话没说,直接拿出八张十元钞票,放在老头手里。
“大爷您数好了,这是八十,回头有东西只管拿过来,价格让您满意!”
老头子数完了钱,高兴得嘴角都瓢了,举着那几张钞票,大声说道。
“行,行啊,你别走,下午我再来!”
这时候后面的人催促起来,“看山爷,拿了钱您就快点回家呗,从这里叨叨啥,耽误俺换东西!”
“催,催命啊,你爹都不敢这么给我说话!”
看山爷狠狠瞪了后面汉子一眼,揣起钞票哼哼唧唧走了。
那人冲着看山爷背影嘟囔两句,“老地主,当年老子咋没弄死你?
哎,小同志,铜钱要不要?”
这中年汉子说着拿起一只破麻袋,顿在了桌上。
哗啦一阵响,张锋扬耳朵微微一动,心里就有了数,这些铜钱里面带着泥呢。
果真,打开麻袋口,里面就露出了一摞一摞沾着不少泥沙的筒子钱。
张锋扬甚至都没细看年代,直接叫过麻果子来上称。
麻果子拎起从三舅家借的秤杆子,在张锋扬的帮扶下,把麻袋挂在秤钩子上。
“八斤六两!”
随着麻果子一声大叫,张锋扬笑道,“这铜钱是黄铜和铁合金,可不算纯铜,小贩收购最多给您三块一斤。
我按照老玩意儿收,给您五块一斤,咋样?”
九三年国营收购站,废黄铜价格是七块钱一公斤。
折合下来就是三块五一斤,小贩上门得有点赚头,所以最多给两块多。
这些筒子钱里面带着不少泥土杂质,张锋扬按照宋散钱给五块一斤,确实不少了。
那汉子嘴一瘪,满脸的不高兴。
“八斤六两,才四十多块啊,你这称准不准,可别蒙我!”
张锋扬从麻袋里抓出一摞铜钱,扣得上面泥土簌簌而落。
“大叔,您要是不信我这称,咱们就把铜钱都清理干净了,再找个称来称。
当然您自己拿称来也行,不过钱必须干净!”
张锋扬将干净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明着是说铜钱上面的泥土,其实是暗指这铜钱来路不正。
张锋扬早就看出这是新坑,不是田坑就是坟坑,当然坟坑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这年月村里都迷信,很多人更是忌讳挖坟掘墓,这要是传出去让公家知道,汉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那汉子脸上肌肉抽搐两下,挤出一丝尬笑,“这话说的,我不信你也得信果子啊。
他可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小时候还在我胳膊上撒过尿呢,嘿嘿嘿!
就这样吧,八斤六两,四十多块,我认了!”
应该是四十三块钱,张锋扬没零钱给了四十五,付钱的时候还小声说了一句。
“要是还有,我都要了,钱不是问题!”
汉子眼中亮光一闪,“好,好,我记下了,哎,别的你要不要?”
张锋扬是开饭馆儿的不怕大肚子汉,当即点了点头,给他一个合作愉快的微笑。
汉子投桃报李,扬起手里的钞票,冲着后面的乡亲喊了一句。
“废铜买了四十五,比收购站给的还多,划算啊!”
有了看山爷和这汉子的宣传,刚才还在观望的一些乡亲顿时爆发出了阵阵议论。
“废铜五块钱一斤可以啊,上次俺家一个铜盆,还是紫铜的呢,才卖了五块!”
“良心价,我这就回家找找去......”
这时候,张锋扬冲着那汉子背影一努嘴,声音极低,“果子,这人是谁,你要多留意他!”
麻果子低声道,“我本家,麻五子,不是个好东西,我心里有数!”
“大兄弟啊,你看俺这硬木椅子......”
“他叔啊,这老秤砣能卖几块钱不?”
一时间,桌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