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走廊里灯光有点昏暗,映照着绿色墙裙,平添几分压抑。
张锋扬坐在外科门诊外的长椅上,不一会儿赵大力也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
赵大力道,“这姑娘还晕乎乎的呢,至少是个轻微脑震荡!”
张锋扬淡然一笑,“救人救到底,只要人没事就行,按你说的,咱就当行善积德了!”
二人刚闲聊几句,门诊室被人猛然推开,麻果子露出脑袋道。
“锋子,大夫要花花做透视,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这年头医疗行业还没有网络自动缴费系统,做个透视得先去放射科划价,然后再去窗口缴费。
张锋扬答应一声,扭头便走。
赵大力不想留下当电灯泡,也跟在了张锋扬后面。
两人先去划了价,又来到缴费窗口前,队伍排了七八个人。
九十年代的乡镇医院,缴费还要手写单据,速度很慢。
张锋扬和赵大力排在队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约排了十分钟,才轮到他们缴费,刚刚拿到单据,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赵大力伸长脖子往外看。
门诊楼旁的露天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围了十来个人,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隐约能听到男人的哭声,嘶哑而绝望。
“我去看看!”赵大力是退伍兵出身,骨子里有股见不得人受难的侠气。
张锋扬本不想多事,但也不好让他自己去,便也跟着牛大力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约莫四十岁的邋遢男子正瘫坐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抱头痛哭。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裤子上沾着泥点。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不知是泪痕还是污垢。
男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俺爹在医院躺着等钱救命啊!这钱咋就不能用呢......”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群众议论纷纷。
“咋回事啊这人?”
“听说拿张老钱来缴费,人家收费处不收。”
“啥老钱?我看看......”
一个穿着灰色T恤,看起来像乡镇干部的中年男人凑上前,仔细端详着邋遢男子手里的纸币,忽然“咦”了一声。
“这、这好像是第一版人民币啊!一百元的!”
话一出口,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第一版人民币?那得是老值钱了吧?”
“我看看我看看!”
邋遢男子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将手里的钱展开给大家看。
那是一张淡黄色为底色的纸币,长条形状,比现在流通的第四版人民币要窄一些。
票面正中是一艘帆船的图案,左侧是“壹佰圆”三个大字,右侧是阿拉伯数字“100”。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张纸币看起来年代久远,四角磨损严重,纸张泛黄,还有几道明显的折痕和细小的裂口。
“还真是第一版的帆船一百元!”
那个灰色T恤男煞有介事地说,“这东西现在可不好找了,收藏市场上得值不少钱吧?”
旁边一个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也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
“品相差了点,边角都磨烂了,不过要是真的,怎么也得值个三五百。”
“三五百?”
邋遢男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那、那俺卖!谁要?给三百就卖!俺爹等着交住院费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心动,有人犹豫。
张锋扬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那张纸币上。
只一眼,他心中就有了判断。
赵大力向前凑了凑,对那个邋遢男道,“老哥,咱叔需要多少医药费?”
邋遢男伸出三根手指,“光住院费得三百,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四五百也打不住!”
赵大力摸了摸衣兜,露出一丝苦笑,扭头看向张锋扬。
他低声道,“张老弟,你能不能先借我三百,回头用车费抵!”
这一下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全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个邋遢男眼中精光一闪,哭得更凄惨了几分。
“我的爹啊,你老人家辛苦一杯子,到老连个住院费都凑不够啊,是儿子不孝,我该死,我该死啊......”
张锋扬拉着赵大力走出好几步,这才玩味笑道。
“赵哥,你这是打算买下那张第一版帆船百元,赚二百块?”
赵大力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黯然,“赚钱我没想,我看到他的情况,想起我爹来了,当年,哎,不说了当年的事了,都过去了。
我就是想帮他一把,反正也不会亏不是吗?”
张锋扬低声道,“老哥啊,你村里那个前车之鉴,这才几天啊,你撂爪就忘了?”
赵大力脸色一变,眼中露出了一丝怒气,“老弟你是说,这人也是个骗子?”
张锋扬道,“假的,而且是很不高明的假货,低仿。
第一版人民币发行于1948年,到1955年停止流通。
眼前这张,乍一看似乎像那么回事,但细看之下破绽百出。
第一纸张不对。
真品用的是当时特有的棉麻混合纸,质地坚韧,即使历经几十年也会有特有的柔韧感。
而这张,纸张薄而脆,边缘的磨损痕迹太过均匀,明显是人为做旧。
第二印刷不对。
真品的帆船图案线条清晰流畅,颜色过渡自然。
这张的帆船轮廓模糊,墨色浮在纸面,显然是现代胶版印刷的产物。
那“中国人民银行”六个字,笔画生硬,少了真品雕版印刷特有的力度和神韵。
做旧痕迹太刻意,四角的磨损像是用砂纸统一打磨出来的,裂口边缘的纤维太整齐。
真正的老纸币,磨损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每一道痕迹都有其逻辑。”
张锋扬越说,赵大力脸色越难看,气得他恨不得上前揍那几个家伙一顿。
真正的“帆船一百元”,张锋扬前世在博物馆和顶级拍卖会上见过不止一次。
这根本就是个粗制滥造的仿品,骗骗外行还行,在张锋扬这种见过真东西的行家眼里,简直漏洞百出。
邋遢男子是“雷主”,T恤男和眼镜男是“撬边”的托儿,三人一唱一和,就等着哪个贪心的、或是真心想帮忙的冤大头上钩!
张锋扬继续说道,“你看那个T恤男子,长得一本正经跟乡镇干部似的,一伙的!典型的挖坑埋雷。”
他心中冷笑,正准备拉牛大力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邋遢男子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