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0月31日。
灾难发生后第866天。
冷库调度室。窗子光线不好,桌上的充电台灯开着,光打在桌面上一个亮圈。
花名册、物资账、收发记录、伤病名册。陈志远把本子翻开搁在桌上,本子边角磨圆了,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洇了。
花名册已经按联络处格式重新誊了——田凯抄的,字迹工整。
于墨澜把陈志远报回来的缺口估算表掏出来摊在旁边。两张纸对着看,报码里的数字和嘉余的实际账目。
药品缺口对得上。口粮有差。账外那一口还得靠地里补。
"自种的多了一成。"陈志远说。"苗床扩了以后新地那片赶上冬前播一轮,到明年开春能多收一百来斤根茎。"
"廖坤呢?这小子也伤了。"
"他腰伤恢复了七成,能干轻活了。之前省出来的药分给了发热的孩子。"
于墨澜翻到伤病那一页。三个名字后面标着"卧床"。桂俊林的名字旁边,陈志远加了一行小字:肩伤稳定,程梓说再养两个月。
"白朗那一行。"
陈志远翻到旧册。白朗的名字后面,一道横线,一个日期。1023。注销口粮。横线的笔迹很直。
"在册多少?"
"守备人员加进来了,加上昨天到的两个,二百四十九。"
于墨澜合上本子。他从腰后把92式手枪抽出来搁在桌上,枪口朝墙。弹匣是满的,枪油是徐强上的。
"留给你。晚上锁冷库的时候带着。"
陈志远看着桌上那把枪,伸手把它挪到账本旁边,和花名册并排放着。他没说谢,也没问怎么用。
于墨澜说:"程梓和田凯的事。"
陈志远手里的笔转了一下。"上个月登记的。程梓不肯办,田凯也没提。红纸是我贴的。两个人知道以后都骂了我。"
"该骂。"
"骂完了程梓把红纸揭下来揉了一团扔我桌上。第二天我又贴回去了。她没再揭。"
于墨澜把伤病册合上推回陈志远那边。陈志远把账本码好,笔搁到本子上面。
"方敬走之前留了一份口述。"陈志远从本子底下抽出一张纸,田凯的字。"常湘那边的情况。"
于墨澜接过来看。方敬的口径很短:常湘方向是割据武装,有编制,有指挥层级,规模不明,池壁那帮残党已经被收编进去了。上头知道,一直没正面接触。态度是不打大仗,但干线必须守住。打算画一条界,还没跟对方谈。
"这个你带回去。"陈志远说。"嘉余夹在中间,干线从我们门口过。界画在哪里,嘉余就在哪边。"
于墨澜把纸折了两折揣起来。
陈志远又说:"你今天走之前去趟郑守山那边。他有话要跟你说。"
郑守山住在宿舍楼二层靠楼梯口。门没关,于墨澜进去的时候他在桌前写东西,桌上摊着嘉余的靠泊排程和报码格式底稿。
"坐。"郑守山把笔搁下。
屋里一张铁架床靠墙,床上叠着一条灰毯子,角对角。窗台上搁了一只杯和一把牙刷。
"刘胜军那边我见了。"郑守山说。"我跟他初中同学。毕业以后没怎么联系,但这地方就这么大,名字一报就对上了。他那帮人挺稳,排班干活也跟得上。"
"老城区那片现在什么样?"
"空了大半。刘胜军的人搬过来以后,剩的都是老散户,没几个了。"
郑守山说完这些,又说了另一件事。说的时候眼睛没看于墨澜,看的是窗外。
"刘胜军跟我说了,我爹我妈没了。灾后第一年的事。我妈先走的,肺上的老毛病,断了药。我爸后来也没撑住。正好是他们帮收的。"
于墨澜看着他。
郑守山把手搁在桌面上。
"两个人都七十往上了,药一断就是那个结果。早想到了。"
他把桌上的报码底稿收拢来叠好。
"这地方还差人。我不回去了。正式节点刚立住,靠泊、报码、回执都得有人盯着,建了中转点,船也能多几艘。调派函到了以后让联络处改个长驻就行。"
"你想好了。"
"在渝都坐调度台我也是一个人,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这里还能干点事。"
于墨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守山在后面加了一句:
"嘉余的报码口径我已经跟田凯对齐了。回去以后港区那边的频段不用改,我这头接。"
出了屋子。
食堂也搬了,在冷库和宿舍楼之间的一间平房里,灾前是个什么会议室,现在隔了一半出来当厨房,大家干活吃饭可以少走路。
中午的饭是红薯粥和半碟腌菜。红薯是嘉余自产的,粥用大铝锅盛着,锅面上还冒着汽。周琴手里攥着一把长柄铝勺,陶涛站在锅边,左手翻着一张纸。纸上是今天的发放序号。
"排好了。"她没抬头,声音不高,但排在前面的人听见了就往前走。先伤员,再值班的,再孩子,最后才是其他人,默认的。
于墨澜走到陶涛面前,她抬起头,眼前的人没在她的纸上,但粥没停,有他的碗。
于墨澜端了一碗坐到桌角。粥不算稠,但比他走的时候强多了,比渝都港区食堂的量也足一些,红薯下来以后,热量补不够,但能填肚子。腌菜是萝卜缨子,盐下的重,能放久一些。
旁边一桌坐了四五个人。一个穿迷彩裤的男人端着碗进来。
"于队。"
于墨澜抬了一下下巴:"坐着吃。"
刘胜军坐下了。他吃饭快,三口两口粥就见了底,拿碗沿把嘴一抹。
"现在我带这几个人巡逻。东边林子里那条小路昨天走了一趟,冒发现新脚印。上一回的痕迹还在,雨把土冲软了。"
"你的人够吗?"
"六个。前一阵子白天走两班,夜里抽两个轮班去东墙帮野猪。"
"嘉余本地路你比外头来的人熟。有情况先报陈志远,他联系渝都。"
"晓得。"刘胜军端着空碗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于队,方敬的人留了几个,那个班长还行,挺大气。"
他走了。
于墨澜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有一小块红薯没煮烂,用舌头顶了一下才碎。
陶涛帮周琴把最后一个人的粥盛完,搁下勺子,把发放序号纸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她端起自己那碗粥,锅底刮出来的,坐到角落里吃。吃了两口她抬头看见于墨澜在看她。
"缺盐。"她说。"上一批带来的盐吃了不到两周。冬天腌菜费盐。"
"下一班船我排了。"
"排了就好。"陶涛低头继续吃。
于墨澜把碗放到门口的收碗桶里。桶里已经摞了十几只碗,碗底都刮得干净。
于墨澜去找小满。小满不在苗床那边,在冷库后面的空地上搬砖。搬的是从废楼拆下来的旧红砖,码在地上,一摞一摞的。他搬一块放一块。
"小满。"
小满直起腰。手上全是砖灰。
"渝都那头有学习班。你要去的话,这趟船能走。"于墨澜说。
小满把手里那块砖码到摞上,砖灰蹭在裤腿上。
"春天那片地还没种完。等种完了再说。"
他弯腰继续搬砖。
于墨澜把手揣进兜里,沿着冷库外墙往栈桥方向走,距离不近,但嘉余城里不危险。
下午。旧栈桥。
梁章上船的时候弯不了腰,跳板的坡度让他右边身子压得更低。赵大虎在旁边伸了一下手,梁章甩开了。
"操,别扶。"
他自己撑着跳板边上的绳子,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甲板上才直起来。右手按着肋下,喘了两口。
赵大虎站在岸上。两个人隔着跳板对了一眼。
"东墙我盯着。"赵大虎说。
"弹药省着点用。"梁章说。"那帮人还会来。"
徐强把梁章的包从岸上递上去。包不重,里面装的是换下来的旧敷料和一件洗过的棉外套。梁章接了搁在脚边。
于墨澜上了船。
陈志远和田凯在岸上,郑守山站在栈桥口那块牌子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赵大虎已经往冷库方向走了,背影在坡道上慢慢缩小。
缆绳解了。船离开石面的时候栈桥上的人还站着。陈志远挥了一下手。田凯拄着杖没动。郑守山也没动。
船过了弯道以后,栈桥就看不见了。
铜江往上游走,逆江而上,船比来的时候慢。两岸的山在后退。梁章靠着舱壁坐在甲板上,右手搁在肋下,脸朝着来时的方向。
徐强在舱口边上靠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于墨澜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小满的回信,陈志远走之前塞给他的。纸折了两折,中间夹着一片压干了的叶子,叶脉还在。
纸上就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小雨:
车能跑。我放在床头了。
开春那片地要多种一节。等我把地种完了,再去看你。
周小满】
纸很轻。柴油机的声音比来时沉,一下一下往后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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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渝都完